三十多年前灰鳖洋上的那场死劫 让我铭记余生里所有的善待与温暖 ——题记 这个故事我讲过多回,每次都会有遗漏或增补。 时隔三十多年,当我想用文字把它们拾掇起来的时候,发现有很大的问题,主要是记忆碎片的衔接与还原,而记忆通常是不被信任的。克里希那穆提认为,眼前的事物与你眼中的事物,已经不是同一件事物,它在进入你眼中的那一瞬间,已经按你的理解赋予了该事物不同的意义。这也是我所表述的真实:大体客观
一 再也不能在杨桃树上看星星了。它只剩下半截,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木桩,一根木桩在生长,也在死亡。 杨桃树曾是我们的乐园,茂密的叶子曾让我们相信它会永生,将它称作不死树。我们经常学着猴子从一根枝杈攀到另一根枝杈,或者坐在上面聊天,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我们还会用嘴叼着手电筒爬上去,伸出头去看星星,我们确信这个制高点让我们成为村里离星星最近的人。我们把树顶的位置让给河口村的麦星,因为他的成绩优异
一 冬至的黄昏走到尽头,我在桥上张开双手,用十字架的姿势跳进河里。 微弱的喧哗依旧熟悉,像是从前的水重新流淌。昨晚,我梦到桂莲在这里跳河,沙哑的喊声将我击穿。我在濒死的绝望中急速下坠,身体猛然震颤。我的意识唤醒,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全身自下而上消散,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很少能记住梦境,感觉它们像弥漫的烟雾,没有形状,难以捕捉。但这个梦过于逼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悬空的危险。为了体验梦境,我决定
一 退休半年后,陆红卫想要写一部自传,将他的一些人生轨迹用文字记录下来。可他又怀疑,写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有没有意义? 金莲讲,你写吧!你写我看,这不就是你和我之间最有意义的事吗? 这句话有点“点石成金”的意思。就好比讲,过往那些陈旧、平庸的生活犹如一堆废铜烂铁,而“回炉”加工,完全有可能铸造出一件件崭新、称手的锅碗瓢盆,从而让“过气”的生活再一次变得热气腾腾。 开篇从哪里说起呢?陆红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① 1 夕阳歇在云间,像一轮锈掉的圆月。既是天上的景象,也是月湖湖面的景象。晚风自远而至,穿过水杉林,在湖面拨出一条条金红色斑纹。天上的夕阳不变,湖中的夕阳却像金鱼那般欢快游动起来。阿舍俐的嘴角不禁上提,他打了个哈欠,掩掉脸上本该出现的笑容。 “禅即是梦。人若无法主宰自己的梦,如何获取心灵的自由?”智渊大师按下全息投影的控制键,一束银光从他面前的石案射出,直直覆向月湖
小蛇布娃娃翻新工作已到后期,邱冬用密齿梳挑通它的所有打结毛团,梳至蓬松,同时打开手机拍摄功能录下操作过程。之后她会剪辑视频,更新到社交媒体网站。视频系列名为“沉浸式翻新”,已发布作品三十五条。在自媒体领域她也熬成了熟手,解说文案早拟好腹稿: 这次要翻新一条颜色暗黑、身材干瘪的小蛇,它叫胖青,今年二十五岁。先泡澡,缠成团的毛线收纳的泥屑被洗涤剂泡开。吹干胖青,剔开缝线,掏出板结的旧棉花再填充新的,
引 子 海面越升越高,海水合掌卷起浪潮,推向人们。 人们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停靠在岸边的潜水艇也被海水冲得不见踪迹。 “上塔!快上塔!” 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座灯塔,灯塔只是一如既往地静静矗立在那里,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人们如潮水般朝灯塔涌去,忽然,那潮水停止了流动。灯塔上的平台出现了一个黑点,是这一代的守塔人叶澜,在此之前,人们对他并不算友好
山坡羊 早已经湮没。看见一群羊在山坡上 连瓦砾都无法找到,泥泞 和野花,时间的雨滴,潮湿的风 卷起那些山岚,微黄的树叶,葱茏的山脊 和那些清晰或渐渐模糊了的路径 有些人走过,翻山越岭 悲悯于这样的山水:它符合一个意志 我们给予那些指点江山的豪情 像鹰枭在我们之上背负着群山 如果有无法明晓的阴影 从幽深而狭窄的甬道中通往莫名之地 我们内心的饥饿,天地之间的支柱? 凝视中,一
卡夫卡与洞穴 卡夫卡刚把头 从洞穴里探出来 就收到了传票 原来每一个洞口都设有审判庭 罪名是—— 谁处在黑暗中谁就是有罪的 卡夫卡没办法 就又把头缩回去 从此沉入更深的黑暗 我们再也 没有看到他出来 也许卡夫卡 已经变成了一条蚯蚓 你经过的地方 当你捧出光 夜就退后一尺 当你真心叩门 回响便翻越墙篱 总有人俯身拾起 遗落的星辰 总有人固执守望 荒芜的播种
荒野举着唯一的灯 有一盏并不存在的灯 总在荒野深处,在深夜,替我照见 山石的裂缝,或一只失眠的麻雀 灯把杂草生长、风吹乱石的细节再复述一遍 像飞蛾俯冲 葬身光中,却溅不起一点浪花 我多次预见了光的破碎 它已埋进我的骨缝里 唤醒你的存在,数出一次次别离 其中你的眉毛弯弯,藏一片薄云 我们有三次相拥,两次彻夜长谈,我数了又数 并在地上,刻下某月某日某夜 大片的荒野落满了一层寂
暴风雨即将来临 你至少可以享受 这一刻宁静 ——大团大团乌云铺陈 在天际。像这种时候 风,有没有刮起来 已经不太重要 没有几个行人 会停留在那里。你骑着 白色电驴,像骑着白马 整条马路都任你驰骋 多静谧啊。天色渐暗 你甚至可以想象 马蹄铁踏在水泥路面 所溅起的。那几粒火星 所谓禁忌 如果一生只有24小时 我愿意将最后一粒缓释片 留给你。你不要掰开 当你试图服用
蝉鸣 环湖西路有夏天以来 知了就一直在垂柳中鸣叫 环湖西路的蝉鸣过于嘈杂 我曾有一个遍布垂柳的池塘 在我们的房子前面 炽热的午后 知了的鸣叫隐藏着 一个寂静的乡村和一个人寂寞的童年 在贫穷的炽热的夏日 我们没有沁凉的冰镇西瓜 但在房子后面 午后巷子的凉荫中 我们有可以酣睡的宽大而平展的石板地 清晨 清晨,六点半钟 太阳刺目的光芒来自东方 西方和北方被照亮了 但南
我的第一杆鱼竿是一根晒得发硬的毛竹 村田附近,土地庙后,一棵巨榕掩映水池 我就坐在树根上,假装是树的一部分 鱼群时隐时现,像毛笔探入水中,荡开的墨 池子深不见底,没人能说出来自哪个朝代 只知道土地庙塌了又修,修了又塌 题词出自某个没落秀才,塑像已被盗走 池子的深无法被盗走,鱼仿佛无穷无尽 那些鱼有无穷无尽的力气,被钓上来 也一定挣扎,张开短簇簇的鳍,刺你一手血 我爱它们,也怕它
我们在黑绳的一半里走着 一起移动的 是横排的玉米,拐弯的水稻 没能没过卵石的 溪水,和 星光的残骸 他说,知觉搬运我们 他也说,知觉 搬运思想 或是,思想搬运 知觉 你知道 我们在那儿度过了 整个夜晚 而天空,是鲸鱼巨大的尾鳍 从前坐过的火车 还记得那个 穿鹅黄色短裙 用墨镜遮住半边脸的 年轻女孩 或者你是对的 淡淡的紫色像是一块胎记 就是那一次 我们
山把骨头埋在地下,比棺木 还深三尺;爹的锄头 每刨一下,都能撞着硬邦邦的石碴 闷响顺着锄杆爬上来, 钻进他掌心的老茧里 和几十年前 爷爷刨地时的声响叠在一块儿 山脚下的坟堆逐年高些, 新土盖着旧土 去年秋天的玉米秆还立在坟边,枯了也不肯倒 像要替地下的人,再看一眼来年抽芽的麦 崖边的烟袋 崖壁上没长草,只有几丛酸枣刺挂着干枣 摔下去的那个汉子, 烟袋锅还挂在刺上。 铜
溪水流进麦畦,星空也跟进来 老爹引领激流直奔春天 麦叶都被点醒了 透亮的心事,可以直接跟星星对话 还有比流水更具魔性的声音吗 声声都滋润在春天心上 满天星看见了满畦泪光 就都想下凡,就想激动 他挥动铁锨,又把 流水和时光,引向了别处 父亲 豆秧疯长,爬满篱笆墙 挡住小院里父亲劳作的身影 但挡不住他的咳嗽声 每到清晨,都若隐若现地 被他弄出动静 簌簌整理架秧的声音
命中你调匀一座大海的呼吸 安抚失落的船只 命中你驻锡净峰寺半余年 将天空的蓝色潮汐揽入心胸 命中你站在钱山之巅 摘取漫天星辰,接济苦海中泅渡的黎民 命中你留下一盏油灯和一句“缘尽” 交代侍从护理未开的菊花 策马离去 命中落日一再探访窗口 聆听“将老于是矣”的余响 永怀失之交臂的感伤
春雨浸了半亩田。挂在墙上 这件棕褐色的蓑衣 外公披着它,等同于披着整片翻滚的云 等同于把一年的祈愿,都裹进 粗粝的针脚里。田埂上的脚印,催生绿 它被赋予了更多的重量 更多的湿,它那垂落的棕丝 还凝着当年的,犁铧翻动的声响…… 檐下的燕巢 都将这团静默的影子显得具体 与温热。疲惫变得轻盈 岁月深浅,一件蓑衣 藏住的是信仰,不仅是雨 还是生长 我必须铭记,并承接此刻的 念
回想起来,年轻时在北京认识的各路朋友,彼此间大多心无城府,两杯啤酒下肚就什么都说,也全无家庭隐私之类的观念。虽然我是男的,但不知不觉中总充当“知心姐姐”的角色,听别人诉委屈,成为大家的情绪垃圾桶。别人夸我乐于倾听,实际上,是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案,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二千金就是这样一位年轻时认识的“北漂”。我们认识多年,她如今也年过三十五岁,正处于当代人的“坎儿”上,面临着人生抉择的方向。前一
我一直记着奶奶的葬礼,葬礼上的白,白色的孝布、白色的挽联、白色的帷幔、白色的孝衣……房屋,院落,街道,仿佛都罩上了白色。丧事上帮忙的人反而显得另类,他们身着平常的衣服,在白色的缝隙里穿梭,厨子们忙碌着,盘在院子一侧的炉子里喷着火焰,大锅里冒着白色的热气。那个专卖白布的商贩连续往我们家跑了几趟,一次次往院子里扛着布匹,额头上浸着汗珠。奶奶高寿,家族里很多人都可以作为孝子,如果没有控制,还需要更多的白
一 在今日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文天祥公园内,有一座八角双层、重檐攒尖顶的古亭,名“方饭亭”。我曾特意至汕尾寻访该亭。那天不是休息日,园内无游人。从介绍可知,邑庠生吴子昌于明正德十年(1515)提请广东提学章朴庵,后者遂命海丰知县杜表、县丞陈义、教谕林右、训导万秉和等人于五坡岭上建立“表忠祠”。不久,惠州守备陈祥又建忠义牌坊于祠前,祠后则建方饭亭。 所谓“表忠祠”,即纪念文天祥的祠堂,可惜我去的那
大伯母是所有长辈里使用抖音最为热切和娴熟的。所谓的娴熟,是相较于其他仅会上下滑动视频的长辈们而言,除了看别人的视频,大伯母还会自己拍一些毫无技法且镜头并不稳定的生活视频,有时是做神仙豆腐,有时是到山里采山笋、蘑菇,有时是在田间劳作……更多的时候,是切换成自拍模式,跟随极具乡土气息的歌谣对口型,并做着木讷的手部动作。经过系统自动生成,整个画面花团锦簇、流光溢彩。 她有三千多粉丝,却有四千多的关注对
1 故乡在山里,那儿山多林密。故乡人不栽别的树,爱栽槐。一到五月,槐花开了,白白一片,洁净照眼,一个村子顿时也就浮荡在一片槐花香里,也映衬在一片雪色中。 山一绿,水也就清了。 这儿的水很亮,总是漱山石而出,冲刷着树根沙子,潺潺的,作断金声,作碎玉声,日里汪一片白云,夜里映一轮月亮,清清白白的。水从这条沟那条沟流出来,汇作一股,如一匹绸缎一样,很是平展,在村前河边流过。水边生着芦苇、铁杆蒿、野
引子 来到南极,仿佛穿越了红尘。 南极是地球上最寒冷、最干燥、风最大的大陆之一。这里的自然条件极为严酷,与人类熟悉的城市生活、自然环境完全不同。这种极端的自然环境让人感觉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远离了日常的喧嚣和纷扰。 南极几乎没有人类居住,也没有工业污染和城市噪声,这里的空气清新,冰雪覆盖的大地纯净无瑕,给人一种超脱尘世的感觉,这种宁静和纯净让人感到心灵上的放松和净化。 在南极,时间的流逝似
1 八月的一天,阳光炽热,外公要从远方回来了。我兴奋地从作业本上撕下八张空白纸,粘连起来,写上“热烈欢迎,外公回家”,贴到小吃店的墙上。 外婆拿着勺子,摇着头说,一本新作业本,两张擦桌子,三张擦鼻涕,四张垫桌脚,五张折纸飞机,现在又撕了八张,唉…… 我说,还要敲锣打鼓,夹道欢迎。 外婆斜了我一眼说,别给我瞎搞。 我听了外婆的话,开始瞎搞。 我找了一圈小伙伴,没人来。于是我和他们说,我外
客船劈波而行,穿越浑浊与清澈海水的分界线,向着庙子湖进发。这是从一座岛到另一座岛的山海转换,对我们这行人来说,也是从宁波、上海到离岛的时空穿越,而波浪和海潮是我们进入别样生活的节奏和音符。 风平浪静。当客船切开绸缎般的海面时,我的取景框里闯进半卷浪花,我对阿鹰说:“看,多像海的皱纹。”而我隔壁一个红脸膛的中年男子,像是船老大,正在与他的同伴说着今年带鱼汛的时间。 船行一个多钟头,水色由浊黄转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