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住在海岛上,还是在二十五年前的夏天。那时候的我在拉萨这座古城的旧贵族老街里怀着一种古典的自负和矜持,却转眼就被迫坐在经济舱拥挤的座椅上俯瞰窗外的雪山,悲伤地回忆老街大院里逝去的光阴,又不得不准备落地后的求学生活。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早应该经历的酸楚和分离,在我同古城剥离之后席卷而来。等我拉着行李箱走在正处于梅雨季节的海岛上时,我的自负和矜持已经随着不再使用的母语留在远方。 从机场到车站,再到
1 乐赢被扔进密探队阴冷的审讯室时,队长太太马大美正在她家向阳的灶跟间里包芝麻汤圆。 三天了,马大美一躺进被窝,就忍不住想要起来准备第二天的早饭。如果没有事先准备点花样,丈夫陈小路洗完脸便要夹起公文包出门,一头撞进宁波的清晨。想到这里马大美心里就来气,她觉得失败的不是早餐,是她的人生。 马大美第一天做的榨菜肉丝粢饭团和第二天做的咸泥螺泡饭,陈小路都不太喜欢。他放下筷子一抹嘴说,别浪费力气了,
认得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就像想要真正认得一个人。 我所居住的村庄叫丹桂房,那儿属于诸暨县枫桥镇地界,主要的作物是朴素的稻麦,以及花枝招展的油菜。村庄的模样极其江南,主要是因为经常有牛热气腾腾地从一座石桥上经过。当然,还有各色村夫农人在墙角村头出没,以及田畈里稻花飘香,村庄里炊烟激荡,还有那些骂人的话远远地传送过来。除了这些以外,是有酒的气息绕着篱笆围墙在游荡着的。比方讲村里人自己做的米酒,那种甜
1 下了一夜的雨,楼道内布满潮湿的腥气,顾媛沿着灰色楼梯坐下来,想象这里是一个放有腐烂食物的冰箱。每到夏季,写字楼就像冰箱内不同的储物空间——二楼是黄焖鸡与牛肉粉的战场;七楼到十楼的月子会所弥漫着奶腥味与轻微的消毒水味;十一楼到二十二楼是一家酒店,前台充斥劣质香水味道。而她呢?她缩在三十三楼的格子间里,嗅到的是咖啡的苦涩与隔壁同事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 顾媛轻轻吐出一口气,假装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烟
净泥垢,轻削衣,热油快煎休缓矣。待他自熟莫催他,油沸跳时他自美。乡野好土豆,价平如尘埃。富者多忽视,穷者常相依。一日三餐不重样,饱腹酣然心自怡。 ——《土豆颂》 外酥里嫩的油炸薯条、金黄焦脆的现炸薯片、外皮焦褐的锅巴土豆、圆润饱满的蛋包洋芋、椒香麻辣的狼牙土豆……他在土豆的重重包围下几乎窒息,世界天旋地转。街上满是卖各类土豆的流动小贩,同事要了一份剪刀土豆,多加折耳根和香菜,正吃得津津有味,全
1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黄土高原的偏远角落,卡囊村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印章,深深烙在群山的掌纹里。这里的房屋沿着山势攀援而上,层层叠叠的土坯建筑仿佛大地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朴素的光泽。 满仓是这个村庄里少数还在做梦的人。生活的重担压迫着他年轻的脊梁,常常让他喘不过气来,但他心中的火焰从未熄灭。满仓的父亲早逝,母亲病弱,家中三兄弟挤在简陋的屋檐下。 大哥满贵,眼里只有农活,在田间地头耕耘着看不见
一 从九江火车站出来后,好不容易在回武穴的客运车上找到一个座位。因为快过年了,返乡的人分外多,车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就连过道上都挤满了行李箱。车子开动没多久,听到外面有人锐声喊道:“师傅!师傅!停车!停车!”车子停下时,车上有人抱怨:“走咯,车子哪里塞得下人?”话音未落,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扒住车门冲了上来,她往车厢里扫了一眼,没有位置,可她也不下去,随即把带来的大包往车门口勉强空出来的地方一搁
所有人屏息凝神地望着大屏幕,屏幕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里是休斯敦控制台,这里是休斯敦控制台,海盗号,收到请回应。” “收到。”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海盗号发回的“收到”二字音调很古怪,但毫无疑问是活人发出来的讯息。 “收到,开始降落准备!” “查克叔叔。”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降落一切顺利。 查克叔叔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宇航员之一,是第一个踏上火星的男人,也是我无比向往的
岁月仿佛 桃子成熟了,成群掉落在地 一连多天走到河边,逡巡良久。 撑船的人打量我,我 可不是三闾大夫。 从工厂走到桃树下,有时天已擦黑 桃子们的差别凭肉眼难以分辨。 将两颗桃子置于河岸,然后受香风薰染 给它们作伴。 亲爱的人们,这时候我想告诉你们 我并不惊世骇俗,满腹珍品。 大岭村五组 外婆多次带我走亲戚走到这里:河水在这里分岔 一户人家分成两家,一弟兄两姐妹,开枝散叶论
山居 我的兄弟在他的山居后面斫草, 向大自然再借一点空旷。 借来秋日微爽的风。 百合、芭蕉、牡丹纷纷从草丛里 跳将出来。 山上的竹林、月亮和白云 远远近近地望着, 或许还有神灵在逡巡。 清晨五点开始,整个上午 他用钩刀和草谈判,互划边界, 枝蔓丛生的山脚 长出一条路。 而我的盼望是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 几个趣人围着小火炉 说些山中事, 兴尽才下山。 春夜听雨
羊群 山坡很舒缓 一群羊缓缓向上啃食草 其中一只羊啃到石头 其他的羊纷纷散开 羊走过 石头还在原地 几年草也没有长出来 有天,来了一群人 羊叫着,很惊恐 跑向别的山坡 牧羊人抓住带头的那只 突然一阵磅礴大雨 羊已经跑不动了 空荡荡的羊圈有一块石头安静地睡着 牧羊人 羊赶上山,无所事事 草决定不了风向 专注于山的逶迤和茂盛 石头掩盖得严严实实 突然一声羊叫
冬日纪 雪下了整整两天 即使不出门,你也身处一场大雪之中 我担心这场雪过于重大 让你不小心看轻了其他的事物: 时间的影子,停在河岸的驳船 一去不回头的流水 以及下一个季节必将来临的诺言 请求 当你说到美,说到破碎 你必须承认,有一些寒冷是无法避免的 正如冬天光秃秃的树枝 在天空写下坚硬的笔画 我知道我迟早会受伤 但是我恳求,请快一点让我受到伤害 因为我害怕缓慢 雪路
仙人掌 我脚下的沙土如此脆弱,长满了疏忽。 这是明天的水分,我根须的结构 唤起一场多毛的奇迹。 你碰触,我的叶立即竖起 警惕地盯着外来者,语言里 突兀的符号,皮肤紧闭着信任。 可这身体的苦狱中 一颗刺伤你的心,不过是 一个过于饱满的 泪腺。 记忆之路 地面上的部分,我们如何衬托你 那无法摆脱的寂寞,浓郁的, 那不知道什么已经沉沦的。 下来吧,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 长
早晨我去一片椴木林 查看阳光落在刚刚出头的小草上 有没有留下空隙,有没有让小草的周身全部被 笼罩起来 一夜的霜雪早就散了 一直被严寒击打和包裹的场面 现在变得轻松自由 我在这片椴木林里待了好久 仔细查看阳光的斑点从椴木树上经过漏下来 我想起来驾着小三轮车要去拉一车柴火 寒冬的天气里呼着热气 双手冻得需要火苗的温度才能打开这份困境和 窘迫 绳索准备好了,帆布包里装着充饥的馒
借着这一场浩荡的声势 我成为一个在世上隐身的人 再没有比雨声更好的事物了 它言说,我可以言说得更大声 ——我们互不打扰,各有章法 如果雨下得更大一点,再大一点 吞噬村庄,城市的万家灯火 一定有一道锐利的口子,伴随雷声 从天际撕裂而下 夜幕在抗议,吹着落败的尖哨 此刻只有自然的事物在械斗 人类的存在彻底抹去 站在脚下就像站在未来 站在未来就像回到原点 所有的规则都失去效力
和弯向大地的祖父 一样,都有倔强一面 低矮、破旧 强撑了许多年 它看着祖父翻过山梁 看着祖母隐进山坳 看着母亲,一步一步挪上茶园 院里的梨花绽放经年 父亲的脸,凹凸成一片瓦 当我看到你的时候 突然就想去一趟台山寺 看一看那山上的秋色 有几分落入了潭水 半山的亭子和云朵絮语时 我会被怎样一片落叶 裁剪梦中的圆缺 透过丝弦一样的脉络 抵达石砌的台阶 看步伐停顿时,谁
城市越长越宽,越长越密 像藤蔓爬满每一条缝 村子缩成一小块,被挤在边边角角 老人守着孩子,日子慢慢熬着 冬天的田光秃秃的 鸟儿飞来飞去,叽叽喳喳 霜落下来,压得地头喘不过气 你可曾想过,枯树里 一群蝼蚁挤在一起,还活着 地底深处,田鼠正啃食藏下的果核 有人在灯红酒绿里说笑 喧哗在水晶吊灯下翻涌如潮 可你听没听见,医院最里头那间屋 有人倚着病体,轻轻拍墙 拔掉针头。小声跟
我们什么也没说, 只听见鸟语滑过指尖。 我信,瞬间便是永恒。 我信,向善便是美好。 我信,你会想到我。 就像我相信,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它落在一把铺展的折扇上, 落在你未写完的诗里, 落在我今夜未眠的窗前。 我写诗的时候 总觉灵魂轻了。 不是逃避,而是贴近—— 贴近草木的呼吸, 贴近泥土的脉动。 院角那株梅, 前夜开了六朵, 白瓣红心, 像是从古画里摘下来的。
不知道风来自哪里 风经过麦田的时候 都愿意与麦子纠缠 它们把麦子吹得东倒西歪 麦子也不抗拒 麦子随了风 只有随风才能产生波浪之美 那么大一片麦田 被风一吹就变成了海洋 我愿意凝视 在风的作用下生成的壮观 风有风的道理与使命 它还要吹全天下的麦地 生成麦浪 麦浪是不可抗拒之美 是风描画一座村庄重要的一笔 一个从风中走来的人 是疲倦的,漂泊的 但不是气馁的 回家的
那次旱情的苗头在前一年就显现了。地上和地下的水约好了般接连躲了起来,太阳火辣辣地悬在我们头顶,连海风也被榨干了湿气,拂过脸颊,糙若砂纸。老一辈说,今年伏旱,只能等秋雨了。然自立秋到霜降愣是没落下一滴雨,只好自我安慰,那等湿冷的冬天,少不了降雨的。结果,本该阴雨绵绵的季节却日日艳阳高照,最终,把人们念叨的“好歹落两滴”的侥幸也蒸发殆尽。 到第二年,积累起来的“旱”终于亮出了獠牙,水库、山塘干涸,河
1 “床是一座孤岛”,悬浮于屋子中央。无论简陋、奢华,一张床,是安放身体和灵魂的地方,一张床,慰藉了尘世的漂泊者。疲惫的身体,只要一挨上床,就会渐渐放松下来,天塌下来,也只要躺在床上,倒头“呼呼”睡一觉。醒来以后,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我们从一张床上出生,在另一张床上死亡。床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始之地,又是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最终居所。 我总是梦见外婆的雕花木床,床上支起四根木架子,垂下米白色
1.无处安放 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平平常常的日子。2012年2月28日,我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拉着一个破败的行李箱从福州某电子厂北上,来到唐诗宋词里的风流之地。是的,此行有太多的不确定,是姑苏、钱塘,是归人、过客,一切都是未知数。一如我偶然走在西湖边上,一个晨练老头又偶然走在我人生边上的边上,留下一句“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的忠告,倏忽消失。 我的江南之行从良渚开始。我在杭州的首个落脚点“玉
檐角风铃摇碎盛夏最后一声蝉鸣,八月的光景便从梧桐叶隙间漏下来了。案头《红楼梦》正翻至“凸碧堂品笛感凄清”一回,笛声隔着三百载烟云袅袅渡来。忽觉曹公墨痕间游走的岂止是大观园草木兴衰,分明是教人用诗眼观浮世,以玉壶盛沧桑。昔年黛玉荷锄葬花处,而今我见八月金风卷香稻;宝钗扑蝶穿过的小径,幻作今宵流萤点亮的游廊曲桥。 原来千秋共此明月,万古同般秋思,一部《红楼梦》早将人间冷暖化作云锦天章,教我识得四季轮
有一联语:“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朋友,明月,读书,看花。如果再有佳茗美酒款待,那简直就是神仙生活!因为花开,所以璀璨。花容依旧,朵朵芬芳。书画题咏,纵情观赏。古往今来,热辣非凡。生平爱花。看花,读花,写花,画花,买花,护花,诸好之外,更有一好:种花。 《说唐全传》第三十三回,说的是隋炀帝看琼花。长安至扬州,路隔千山万水,大都是旱路,劳于行动。为了使金鼎龙舟行走方便,凡逢山过岭,必由
三江源:倾听神山圣湖的夏日私语 2024年夏天,我自驾在中国三江源。 我在玉树通天河畔的三江源纪念碑前久久注目,以杂多县城为中心,钻进了澜沧江源扎青,也奔袭到了查旦湿地,沿着扎曲河去寻找长江南源,把车开进了自驾天堂——昂赛大峡谷。我从玛多进入了扎陵湖和鄂陵湖这黄河源头的“两湖一碑”,在扎陵湖畔,触摸到黄河最初的清澈。鄂陵湖的浪花拍打岸边的经幡柱,玛尼堆上的白石与云影嬉戏。在玛多的星宿海放飞无人
1 阿虎的一生,全靠蛮力。 外婆站在院子里皱着眉说,要把水缸移到西边的角落。我研究了一下,需要准备四个桶,舀水,盛水,将水缸清空,再和外婆协力采用转轮式挪动,最后把水舀入水缸,大概半个上午就可以完成。 外婆点点头,我迅速去找塑料桶。 在我提着水桶来到院子之时,阿虎已经将半满的水缸移到了西边角落。 我拎着塑料桶叹为观止,阿虎拍拍手,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做。 路边的石板凳不稳,左右晃动。 老
0.从前,有个故事 一个男孩爬到树顶,那里有一个树洞。 “缪斯女神,给我讲个故事吧。”男孩朝树洞里说。 “你好啊,小修理工。”树洞里传来声音,“想听什么?” “我想听听自己的故事。”男孩回答。 1.从前,有个莫名国 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故事”的时候,人们聚在一起没什么事儿干,很无聊。 有一天,九个缪斯女神路过,决定教人们讲故事。 就这样,故事一个接一个诞生。人们发现身边冒出来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