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命 山里的夜,如墨汁般黑。叔叔阿姨们看不见我妈的身影,只看见她的手电筒迸出的那道光柱忽隐忽现,射入已凝成一团暗黑的天地间,渺小又神秘。 这是我妈留给同事们的最后记忆。 她生前是一名山村教师。有天晚上,为找寻一名正处于躁动青春期、被他人指控行凶而愤然离家出走的学生,意外坠落悬崖。当天夜里,她和同事一起寻找到凌晨,一无所获。学生家人揣测他也许躲到哪个亲戚家了,见老师们如此劳累,于心不忍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进了腊月,日子一天紧似一天地赶到了年末。廿八这一天,灰扑扑的云群从东边涌过来,盖住了南旸岐,鹅毛一样的大雪片落了一天。 傍晚时分,天转昏黄,空气里弥漫起厚厚的油酱味儿,夹杂着一点儿火药气,山坳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这点儿火炮声猫爪子一样,挠得我心里焦躁。捂住耳朵,响声还能幽幽微微地闯进来。 我定定心,继续手头的活儿。两下解了井上挂着的绳扣,放桶下去。井底的动静
自打遇到这两个人,感觉之前的想法不再天真。 地点是那个圆形平台。穿劳动服的一手拿瓦刀,一手提着装满水泥浆的水桶,在修补去年大雨留下的冲痕。穿着周正的对我说他也是来散步的,事先知道在养护,就过来看看。可能观察我比他更像干部,才怀着高攀的心态答应了我加微信好友的请求,后来又拉我进了“回望来时路”老乡群。本是我想认识他,却明显感受到了自己对他的吸引力。他叫朱尔发,微信昵称里我备注为“干部模样”。
马腹真名叫王戏迷,除了在小学毕业名册和王戏迷自己的课本、考卷上,同学们都叫他马腹。这些人里也包括我,不过我从不当面喊他马腹。小学时我胆子小还很沉默,哪怕王戏迷这种能被每个人都踩上一脚的人,我也不敢惹。马腹是《山海经》里的怪物,长着虎身人面。小学的一堂课上,老师提到《山海经》,王戏迷激动地举起手,老师,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什么?老师问。《山海经》里有一种怪兽,叫作马腹,我见过,它长着老虎的身子和人
秋岭狩猎队村口,族长乌娜吉拄着拐杖张望。一望二十六年,望得她脸皮皱巴、眼袋叠垂、脖颈堆环、目如干鱼。孤雁从高空掠过,叫声凄厉。她表情木讷,像一尊雕塑。 村口的环山公路,是三线建设时火力发电厂修的。在这条路上,她看见村人出走、电厂关闭搬迁。村里冷清得只剩她一人,连收养的一双儿女——小燕子和大壮也离她而去。 西沉的太阳像被天空遗弃的火球,丢进山后的汤旺河里,将最后的炙热幻化成紫气烟霞,喷向云端,瞬间
书房西面大概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海拔不足千米的小山。天气晴好的时候,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山顶的发电风车。 我只去过一次山顶,那是车祸之前的事情了。 出院以后,为了方便外出做康复训练,我续租了市区的房子。房东恻隐,免去我一个月的房租。母亲提了两大袋菜,几乎是推搡着塞进房东手里,让我很难为情。房子在老居民楼,采光很差。阴天时,残肢疼得厉害,我只能用热毛巾缓解。康复训练每周一次,母亲会准时赶来陪我一同前
大约是去年或者更早,家中罕见地出现一只野生壁虎,虽然我缺乏处理这类爬行动物的经验,但因为听闻壁虎进门代表某种积极的信号,我便天然对它产生好感。本想和谐共处,可惜家中蚊虫不多,思来想去,还是把它放生为好。于是在和它稍微互动了一会儿后,我在户外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将它放归大自然了。回到家中,我盯着发现它时的窗帘暗处,竟然想,如果它再回来一次会怎么样?于是,一个壁虎反复到家的意象产生了。 当时我的手头
在杨森的《西山壁虎》中,萦绕文本始终的是挥之不去的困惑与夷犹,正如弥漫全文的浓雾:一位年轻的女孩儿与暧昧中的男孩儿前往西山游玩,突遭大雾,受惊多梦,次日早上不幸遭遇惨烈的车祸,失去了健康的腿,成为一名残疾之人。这里所说的残疾,远不只是身体残疾,更是心理与精神方面的残缺与创伤。 对于车祸的过程与惨烈程度,杨森只草草地一笔带过,甚至对肇事女孩儿也只用简单几句话来交代,以至于她成为近乎虚构的存在,超然
- 前几日刚下了一场花露水似的细雨,空气又凉又香。风儿穿过篱前草花的粉绿淡白,撩开葛布帘儿,像小婴儿的嫩手一样,凉凉滑滑地从发丝和肌肤之间经过,撩得人痒痒的。 豆子穿一条碎花裙子,手托嫩腮,坐在窗前发呆。 篱笆院安静洁净,几片明媚的阳光如清亮的羽毛般轻轻飘落。几只花腹鸟在院子里闲踱,园主似的不惊不惧,白色的翅尖挑着一片清亮的秋光,像挑着洁白的雪花。 豆子一下子笑了。倏忽间,她觉得身穿红底白花
— 豫西黄土塬上,一座串缠炉静静地守在老院的角落。每次回村,我都要去看看这座不起眼的土炉。 秦岭余脉一路绵延,至豫西灵宝地段,山势便渐渐缓下来。在当地,一道道纵横起伏的土塬从南向北铺排。塬上的人家便在这土坷垃里讨生活——打土坯砌的墙、藏地瓜的旱窖,就连做饭的灶台都是黄土和着麦秸垒成的。 灵宝黄土塬上院落逼仄,土层厚,柴草也金贵。塬上人平日里只搭一两眼简易小灶来做饭,他们认为过日子够用就好。只
— 我的家乡在高邮,这里河道纵横,水网稠密。小时候的快乐都是和船有关的,父亲站在船尾,用竹篙轻轻往后一撑,船身便往前一挺,轻快地穿行在弯弯曲曲的河道里。我坐在船头,看小鱼儿在水面下游来游去。船头把河水劈开,水从船边哗哗地流过,河岸两边的芦苇飞快地向后跑去。风裹着水汽,温柔地拂过脸颊。 一年暮春,我回了趟家乡。南风和煦,黑泥柔软,水汽弥漫,流水低吟,这里的时光悠闲自在,不紧不慢,世间的一切都在遵
寂寞 荒野之中,四面大山环抱,富尔河水面宽阔,有卵石小洲及浅滩,河水清澈,流动平缓,是绿头鸭常出没的地方。我与向导老张在富尔河畔行走,观察绿头鸭。 离水不远是芦苇地和杂树林,柞树倒木腐烂洞里,有绿头鸭的窝。雌鸭不怕劳累和辛苦,一趟趟往返,叼取干草与蒲草茎叶,采集苔藓类柔软材料做窝。对过长的草茎,就地折断至合适长度,用起来方便,不会太费力气。将草茎一层层铺放,垫高的同时,还要注意适当加厚巢缘与内垫
走进一只岩羊的孤峭里 它重新踏入这片领地 像初次降临。日出融入岩画的水纹 七十度岩壁,近乎垂直的考卷 它用蹄子接过,边缘硬如钢 中间是柔软肉垫,插入每一道石缝 在万仞绝壁将自己站成 微小的惊叹号 仿佛一开始它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它优雅地度过危机 啃食稀疏的短花针茅 像打铁人凝视炉中的火光 喜悦安详。冰川融水与它有过 如履平地的交谈 一天,我看到灰褐岩壁上 千军万马的想象 那些一茬新生需要半个世纪的
腾格里沙漠 在沙漠 渺小的站立 甚至比苏尼特羊还要小很多 在腾格里 不必探究云朵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就像每场遇见都是恰逢其时 接受,享用这盛大的阔达 芨芨草和沙葱 某种程度上也会将羊群误当作玛瑙 辨不清天地之间的距离和站立的方位 触手可及的云朵会在远方掉下来 瞬间让我有恍惚的不确定性 沙漠是真实的 羊群和驼群也是真实的 在半真半假中 找到了远方 腾格里以它更具象化的
行 愈窄,愈深 枝叶没有边界,乱蓬蓬地长 新笋从脚下拱出 我的影子碎在明暗之间,缀在叶尖 身后,山路盘成麻绳 车流和楼宇的光松开 退远,远如虚构 一片片叶,旋起翅尖的震颤 涛声渐起,耳后旋转的小风 生出淡青尾翼 坐 竹叶摇摆,推起一层层波纹 风、云朵、飞鸟在漂移 我沉到水面下 褪去衣裙、行囊、影子 借来一座山的呼吸 一片海的荡漾 从未如此 与无数异类对视,不羞怯 与万千身影重叠,不突兀 坐在石块
1960 年夏天,我在漳州出生。两岁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回到山东老家。等我再次回到漳州,时间已过去了一个甲子。 妹妹一家在广州,春节邀请我们全家去团聚。我们把旅途第一站安排在漳州。 漳州不仅是我的出生地,也是父亲战斗过的地方,既是父亲母亲度过年轻时代的地方,也是我们一家人时时想起、萦绕心头的地方。 1946 年,父亲从鲁中老家入伍,参军后南征北战,先是在山东境内参加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胶东保卫战
有寄 辛夷花落尽了春天,流苏信守素约 铁线莲提着裙角,斜倚在篱笆上 像一个个明媚的词语 到了五月,雨就生出云烟 生出一帧天青色的江南 鸟鸣,落满阳台的花枝 杏树一边结着果实,一边叹春风 每一枚青果里,都生长着一个夏天 青鸟和风,扇动一顷幽蓝 此刻,麦子熟了 霜雪的冻斑,牛羊的啮痕结痂成芒 岁月拧不弯的,终将修成硕果 初夏的夜晚 蛙鸣,从檐角的陶罐溢出 星光与月光对饮 桃花被流水搬运,花瓣一直落
送别凤圩村龙书记后,凤志农兴奋地对妻子翠萍说:“龙书记准备将村里零散发包的1500亩水面流转整合,交由村水产养殖合作社统一经营。这次来征询我的意见,问我有没有意向回村担任专职技术员,还可以技术入股。” 凤志农职高毕业后,信心满满地回村搞养殖,由于拿不出足够的资金参与大水面项目的竞标,只承包了两块小池塘。干了几年,养殖规模上不去,产量和质量也上不去。等到结了婚,手边更没钱了,索性带着妻子外出打工,
我是一只对讲机,编号是 107,也叫幺洞拐。从我被运到董家口边检站的那天起,技术科的民警就给我贴上了这个编号。 我被分配到码头,成了执勤民警形影不离的伙伴。他们去吃饭,我跟着去食堂;他们去接送船,我跟着上舷梯;他们去巡查,我跟着去码头,名副其实的形影不离。 这些年我被很多民警佩戴过,我认人不用眼睛,靠两样东西:手掌的温度和声音的质感。众多民警中,我对两个人印象最深,一个是杨帆,大家都叫他杨队长
苜蓿帖,兼致女儿 高速路一带,教女儿辨认苜蓿 杂草丛生,我们瞬间沉静 端详一棵棵草的颜色与形态 茁壮、茂盛,或者枯瘦、柔弱 ——这些词触动我 苜蓿一簇簇冒出,夏日葳蕤 在这窄小之地,荡漾宽阔的涟漪 我们俯身弯腰,目光射向草丛 从众多绿色中掐取苜蓿的梅花形态 小动物一样,擦着诸多草木 在夏日草莽之中簌簌作响 时间稍久,苜蓿染绿手指 闻到草木清新,内心有什么被放生 身体中的
风过旧屋 今夜有风 将会路过这所房子 像收集了零碎的风物 放入洁净的窗台 一定要与我缔结某种关联 而后远去。像倏忽的灵感 我与一盏灯相对,等待被解读 关于耐性,关于沉静 向自然俯身的姿态 阶前落下的灰尘,在风里 只需轻轻挪动 时间能够擦拭的也都是记忆 的整体 一座旧屋完好如初 放空 有空什么都不做 连待在偶有鸟落的街头 也是无意的 忽略鸟,以及它的叫声 反复地 读一首诗也从中找出 意象、隐喻,打
山的残章 从岱宗的笔画里剥落 带着亿万年前岩浆淬火的余温 黑是太古的夜,金纹是月光摔碎的辙痕 它不说话,只把云影的真迹 藏在肌理深处。风路过时 能听见松涛在石骨里低吟 不必刻字,也敢自称“敢当” 那些被香火焐热的祈愿 早被它的沉默,磨成了细碎的石英 你看它倾斜的姿态 不是妥协,是把天空 往大地的方向,又摁近了一寸 或许它只是忘了归途 才把自己活成一座微缩的泰山 让每道裂纹,都生长着不肯低头的韧
空山雨 有雨来此,才是空山 破旧的留白,需要雨的修缮 流动处。一面铜镜浮出,一叶 扁舟浮出,一盏渔火浮出 静静地,它们替空山发出 钟磬之音。让形容词在此居住 让山中物,小得圆满 山石得到感动,草木走进梦窗 雨来了。笔墨总想填满空白的纸 山雀懂得这种恐惧 叫出猿啼,叫出笛声,叫出独木舟 雨让一个古人的头顶,变得 破旧 渔隐图 在美术馆。一张无名的小画 把我拉进不知朝代的梦境 山水画中,没有落款,没
春夜缱绻,而我独居一室 但并不是一个人在沉睡 我的呼吸押着整齐的韵脚 虽不成旋律,但自带悲喜 梦中故人频访,他们从未走进 这所房间,却将影子留在这里 睡前灵感偶得,却在晨醒时的 片刻怅惘中,再也难觅踪迹 从二楼窗口望下去,对面的 百草书屋,芳气不断潜入门隙 门口两树盛放的紫玉兰 我称左她为木兰,右她为辛夷 春意汹涌而来,将我围困在 八里庄南里二十七号的斗室 但我暂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