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总是会栽种一些飘絮的树种,时间到了,又逢风来,便漫天飞舞。有的悄无声息地落在头顶,有的落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让人和车把它们带到远处。那些落在院子里的,被风吹得团团转,是墙根把它们挡住,才消停下来。时日不久,墙根下就积了一堆,女主人泼一盆水,把它们濡湿了,粘成一团,再泼一盆水,直接就冲入水沟里去了。如果这些飞絮里的种子都能成活,这个城市早就成为一片森林了。几十年过去,除了原有的这些树,再也不见
螃蟹 余金宝在花庙河中掰了几个螃蟹,拿回家吃了一顿。掰,是庙川人从河中抓螃蟹的专用词。大人小孩常常会说:走,到河里去掰几个螃蟹。掰回的螃蟹,有的吃掉,有的给小孩子玩。庙川人对螃蟹不感兴趣,吃不吃无所谓。 花庙河盛产螃蟹,水中常有大小不一的螃蟹在爬,翻开一块石头,下面一定有螃蟹,伸手就可以去抓。但抓螃蟹要注意,如果螃蟹张开两个钳子,一下能把人夹痛。庙川人用铁丝制成夹子,伸进河水中一夹螃蟹,便稳稳
刚过惊蛰,我还穿着棉裤。这季节在辽西,遥看也不见草色。离家不远的山坡上,成片的枯草里,一朵蓝色的小花随风摇曳。扒开枯草细看,原来它被一丛矮小的调羹形绿叶簇拥着。 六七岁,我的全部世界,就是眼睛能看到的范围。这朵蓝色火焰般的小花,顷刻间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我心生欢喜,决定把它挖回家,栽到园子里去。顺手捡一块薄石片儿做工具,没费多大劲便全须全尾地挖了出来。山坡上砂石土质,瘠薄松散,它没有沾带泥土,
芦花逝 秋天让大地变得空阔苍茫,后村的一百亩芦苇荡被风吹拂,一夜间开出了棉絮似的花朵。每一朵芦花里,都藏有月光播下的种粒,招引麻雀飞来觅食,夜莺在芦花荡里唱歌。 吃过早饭,我去前村小业家,我们每人带了一把磨得雪亮的铲刀和镢头,到芦荡里挖芦根和野莲藕,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我们挖啊挖,把挖出的东西统一放入一只柳条筐,劳动结束后我与小业平分——小业厚道,总是把收获的果实多分给我一些,这让我
需要道歉的树 在我的记者生涯中,遇到过很多奇奇怪怪的投诉,其中不乏和树有关的。 梳理下和树木有关的采访,发现涉及的门类有两个方向:投诉树,以行道树遮挡指示灯、春天杨树和柳树扬絮扰民、绿化树树冠过大影响采光、行道树滴油为主;投诉人,以未经审批种植或砍伐树木、过度砍伐树木、将公共区域树木占为己有为主。 涉及树的采访,结局大多是按照城市管理条例会有个修剪、移栽之类的结果,投诉人的,经常因为树无法张
一 对我来说,梦里有件事太夸张了。几十年来,它从没完整过,每次发生的都只是一小部分,就连内容也很固定。 不出意外,开头会是这样——慌乱间,我杀了一个人。至于为啥要杀,死的是男是女,连我自己也一头雾水。反正,就是动过手了。梦里的所有人都开始追我,把我当成唯一的逃犯。 有二三十年,我是逃向一条河。在前方,河玻璃一般,方方正正地铺在那里。那是我需要的一段。梦境只有那么大,装下的河不太成样子也是没办
一 子虚兄,我在一个冬日的黄昏,踩着落叶回到了七家坞,这个早先只有七户人家的小山坞。我回来,是想看看这里的山色、老屋和往事。很多年前,我从这里离开,从未想到有朝一日重返,世事的迁化并非我所能逆料。 这个僻处一隅、被丛山围绕的微小山村,是更衰败,更寂静了。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东侧的坡脚,白天也是悄无声息,偶有几张苍老的面孔,在屋檐下一晃,又不见了。响亮的是鸡鸣,它们像唱歌一样拖长着嗓子,使得山鸣谷应
酒,既是物质的传递,也是精神的承续。那杯中物,既是欢乐,也是悲伤。 我去酒厂的高粱基地,看酒的前身。正是收割的季节,所有的高粱都如少妇一般,躯体丰满,低着头,羞红了脸。高粱带着这方泥土、风气、阳光等等诸般信息,而这些,无一遗留,都酿在酒体中。我们在酒厂品尝的酒,都有着这样的万般元素。 我特别喜欢老窖池酿制的美酒,味道跟现代不锈钢桶操作出的酒就是不同,专家说,那是老窖池丰富的微生物在起作用。我去
早春之夜,山中雪花片片飘落,绿梅藏在冻雨里做梦,我躲在被窝里重温《罗马假日》。派拉蒙影业公司七十余年前出品的黑白电影,关于逃离与一见钟情,唯美、纯情、素朴、高尚,仿佛主演奥黛丽·赫本和格利高里·派克因之永生,似金玉不朽。影片中旧罗马的繁华市井生气蒸蒸腾腾,自然无雕饰,开放自由包容,风俗一如北宋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 混迹于市井之中,与引车卖浆者流为伍,是一种逃离,就像影片中的安妮公主。
我总是想将在村子里钻深水井的钻头与钢管,比喻成抽血的针头与软管。 这是九月的一天。轰鸣的柴油机发出的持续闷吼,突然被喷涌而出的巨大水声所掩盖。 混浊的水、雪白的水、清澈的水,狂飙飞溅到二十米外的水,被打井的人从地底深处汲出。 暂时按下大功告成的欣喜,继续深入。又过了半个小时,钻头在某一处被水压顶住,专业打井的师傅熄灭柴油机:这个深度足够了,水量充沛,刚才一直在穿过岩层,所以这里的水质应该也会
一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我出生在呼市归化城大北街大召前一口玉泉井旁。当然,这个“旁”有点远,六百多米吧,具体位置是小东街88号一处旧贵族的院子里。 出生了以后有什么呢? 出生以后的时光当然是混沌的。我三岁就被母亲送到河北邯郸姥姥家,邯郸有很多巷子,河坡巷、西关巷、沁河巷、回车巷……有的巷子有一里多长,可能是年龄小,感觉怎样走也走不到头,只有姥姥居住的河坡巷比较短,呈“凵”形,进口出口十五米,连
新疆有石榴,产自南疆。在北疆伊犁,我还没见过石榴树,除了那种被当作盆景栽在深盆里的石榴,仿佛假的,似乎一年四季都挂着小小的花,偶尔才能看到鹌鹑蛋大小的果实。 南疆的石榴有两种,一种酸,一种甜。但无一例外都是果肉薄、籽粒大,不吐籽吃石榴,咽下去有点费劲。但石榴籽是真漂亮啊!一颗紧挨着一颗,每一颗都紫红发亮,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 一到秋天,大街小巷的手推车、三轮车上就是一车一车的深红色的石榴。有的
偏见无处不在 偏见无处不在,性别偏见、身份偏见之外,尚有职业偏见、地域偏见。由偏见而歧视,顺理成章。 见东北人,确切地说是黑龙江人,在海南上演现实版的偷菜偷果,被拍成视频于网上广为传布。偷窃者不但不理屈,反强词夺理,欲动手打人,此等行为艺术,真是不堪。跟帖自是一概的谴责,而其中暗含歧视,似乎海南岛的所有混乱,皆东北人酿就。 歧视固然是胸中的狭隘作祟,被歧视方的原因确为主要。我生长的煤矿有来自
我与菟丝子 外公在世时,我喜欢跟他一起到豆地里除草。豆苗生命力顽强,任何除草工具在豆地里,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徒手。若仅有三梭草、铺地锦、蒲公英之类,还可一拔了之,若遇到菟丝子,麻烦可就大了。菟丝子没有根叶,只有如黄丝一般的茎,缠绕在豆秧子上,解不开,拽不掉。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整棵黄豆秧子连根拔起,带回家当作牲口的青饲料。万一有漏网之鱼,让菟丝子蒙混过关,过不了多久,就会把整棵豆秧缠死,然后悠
母亲评价陈老太时,提到了一只极其普通的敞口、深腹、平底的粗瓷碗。乡人唤为“海碗”,又常常在“海”前再加一“大”字,即“大海碗”。我至今都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用“大海”来修饰一只碗,是大海隐喻了碗,还是碗隐喻了大海?那种日常用来盛饭、装菜、喝水的多用途器皿,难道它和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惊涛骇浪的大海有什么隐秘的关联吗? 考古学家的研究表明,最早的碗出现在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八千年左右。当时的碗是陶质的碗。
八岁那年,我家搬到了一条河堤上。那条来不及展开就被掐断的小河,羊肠子般附在村庄的胃壁上,人就像某种食物,逐渐被它消解。 奶奶八十二岁时生了病,她仿佛与食物建立了一种不可扭转的敌对关系,吃什么吐什么,骨峰见天耸出来,人瘦得像一把枯草。有时候还能听到她身上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仿佛即将被风吹落。刚开始她还能出去走走,沿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走不动后,就支着一根构木拐杖长时间站在河边。
姥爷将麦子缓缓倒入盛满井水的盆中,宽厚的手掌沉入水下缓缓搅动。姥姥用大笊篱捞起,指尖在麦粒间轻拨。接着姥爷戴上那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仔细挑拣混入的石粒。 淘净的麦子铺在院中的阔席上,姥爷握着木耙一遍遍翻动,潮湿的麦气在阳光下蒸腾。“晒到七八成干,最好。”他目光须臾不离,“太湿黏机器,太干面不香。” 水汽散尽,麦粒变得爽利。姥姥撑开已磨出毛边的面袋,姥爷一锨一锨,将麦子装入。整整四袋,敦敦
我时常暗自庆幸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工作。我越来越热爱写作,与之相比,其他玩耍都变得有些无趣。或者可以说,我几乎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其他诸如阅读、看电影、旅行,都更像是辅助的准备;一个爱好就已足够,是它让我热爱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有人玩电子游戏上瘾,我与此也情形类似——每次离开电脑桌,我心里都响起尼龙粘扣被生生撕开时那种刺啦刺啦的噪音,一百个不愿意。 我在词语的屋檐下避雨,在句段的窝棚下背风,在篇章
被绘画带着走的雕塑 遗憾的是,这个“巅峰”,并没有被自己的艺术史及时定论。中国社会历来以雕塑作为“小技”,为士大夫所不齿,艺术史基本上不做著述。梁思成在《中国雕塑史》开篇写道:“我国言艺术者,每以书画并提……雕塑作为最古而最重要之艺术,向为国人所忽略。”原本在殷商时期,雕塑和绘画同列于“百工”,同为“皂隶之事”,都属于贱役。唐宋时画论成熟,而雕塑只能附属在画论中偶尔被提及,宋代刘道醇《五代名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