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如此混乱——在我回顾真正的十月时,忽然这么想。 十月中旬,我去了桂林。已经是第二次到达,风景已没有新意。机场去住地有一段高速路,好像八九公里,过路费收了九元,我因此和出租车司机聊起来。陌生女性在一起,话题更琐碎,对“宏大”的事情模糊不清,却更愿意袒露自己。我们从过路费谈到偏头痛,聊到中医偏方,后来说到出租车行情。她说她早上七点赶到机场,等了一天,才拉上我。我想象她等待的一天该是多么糟糕,而我
我们都知道那一夜磨滩河会下一场暴雨,雨会像翻陈年旧账一样,把河底褐黄色的沙砾全掀上来,让整条河浊浪滚滚。而磨滩河平日里水浅且清澈,基本看不到它流动的样子,就像一个懒婆娘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但只要来一场厉害点的雨,磨滩河连性别都会变了的,完全成为一个要家暴女人的糙汉子。自然界总因看上去很偶然的事情而发生彻底改变,包括下大雨时在磨滩河马嘴崖挂上的那天幕般的瀑布。它让我们为这陡然诞生的神奇欢呼,旋即又陷
常山花 第一次听说提斯曼人的故事,是因为他们对颜色的确切表达只有红、黑、白。他们迄今保持着狩猎、采集和耕种的原始生活模式,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令人不解的是,生活在亚马孙热带雨林深处,那高树那阔叶那藤蔓,那视野里漫天的绿,竟然也可以不被命名吗? 在地球的另一端,在我们的国度,我们对颜色的命名曾经繁复到令人发指。有一种颜色叫“紫薄汗”,是以传说中汗血宝马身上流出的薄薄的紫色汗来命名。那汗不是来自长途
最早的槐花是生在花瓶里,一个大肚子苍褐色陶土罐,端坐在餐桌正中央。要不是这大罐子圆滚滚的,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球体,饱满又有些憨憨的像是混沌初开,槐花的盛大就不会显得那么完整、那么惊人。 它曾是我父亲的杰作。他在七八十岁时,经常会这样。他在某个黄昏来临之前捧着一大抱槐花推门而入,让家里一时间韶华满目,让五月变得甜稠、绵长。餐厅里没有明窗,四面来光不过是些残余,是光的尾声或者停顿。要分别通过几个房间
五城何迢迢 2000年前后读到赖瑞和先生《杜甫的五城》,一直难忘那种白描写法。 二十余年过去,图书馆里再次邂逅这本书,明显比我收藏的那本厚实。翻开,是典藏本,也是增订本——既增了内容,又添了图片。偶或扫一眼扉页,作者简介栏,赫然写有“(1953—2022)”,震惊不已。 赖先生仅享寿六十九岁。 是冬末的一个黄昏,拿着书去空旷的图书馆二楼等电梯,斜阳西下,寒风凛凛中,为一位远方的早逝的人深感
一 东北是苦寒之地,冻土草莽,既不盛产士大夫文化,亦不盛产淑女文化。所谓“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也与这片冻土地没什么关系。因为那些佳人,不过是被中原皇家以和亲之名嫁入胡地的公主,那些名士,也不过是因科场案或文字狱被流放到关外的罪臣。 最近几年在地方史志里爬梳,发现大连虽在辽东半岛南部,也在东北之内。上自战国,下至明清,不论是改朝换代还是两军相争,大连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一直在相似的
一 街角的马路牙子是她的根据地。她不停织着,像是在织一顶帽子,又像是在织一截裤腿。一旁停着辆三轮车,电焊的白铁皮车厢,里边只售卖三种东西——香烟、打火机和纸巾。有人买东西,她并不与其对视,似乎怕别人的眼神把她烫伤,只匆匆一扫,目光便落回自己的手里。 她坐在一棵槐树下,树影旋转,她依旧不动。身后是新建的小区,对面是片圆形草地,像一个句号圈起的风景。草地上一黑一红两匹马,黑的在凝视路上的行人,红的
逛超市。在一长排齐整摆放于货架的罐装蜂蜜前驻足。我平日即格外留意蜂蜜,此时细察罐中蜜色液体,感觉不仅不甚清澈,且混浊如含莫可名状事物。“蜂蜜哪里能这样混浊?”心里响起一个坚定、似从远久传来的声音,我转身即走。眼前即使不是假蜂蜜,也是掺杂糖水或其他的,绝不是百分百的纯蜂蜜。 边走边感觉有点恍惚。因为面对蜂蜜时心中响起的那个声音,其实是父亲的声音。我这份辨识、判断真假蜂蜜的底气,我关于蜂蜜的绝大多数
菠萝与凤梨 李象周:我也看了《堕落天使》,我一直在笑。 周洁茹:哪里好笑?金城武到处抓人洗头那里? 李象周:哪里都好笑。 周洁茹:他是天生的哑巴吗?还是自己放弃了说话?三十年前看的电影,我都有点忘记了。 李象周:他吃了个过期的凤梨罐头。 周洁茹:我总是分不清楚凤梨和菠萝。 李象周:我也分不清楚,直到有一次吃菠萝炒面。 周洁茹:菠萝能炒面? 李象周:还是在洛杉矶的时候,我有个同学叫
一个南方小伙子来沈阳参观,感受强烈,规模恢宏磅礴又充满神秘感的建筑群,颠覆了他既有的想象,让他不禁通过自媒体发出心中巨大的疑问—— 一名爱国将领,居然会住在如此豪奢的宅子里?他口中的豪奢宅子,是沈阳重要的文旅景点,每天游人如织。然而,前来一睹这块民国时光的巨大琥珀,为沈阳的经济发展添砖加瓦的人们,或许并不知道,今天买一张门票就能迈过的这个门槛,对近百年前的赵一荻来说,却是一堵无法翻越的高墙。 厨
记得在过去长期居住的汉口的那个社区,有一家理发店。我偶尔会去剪头发,只见过一个理发师,也就是老板。没有客人来的时候,他就会打开某本厚厚的、书页发黄的书看起来。他是那样聚精会神,用双手捧着、卷曲着书本,但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书里写到的事物,仿佛正在意识中进行思考和批判。许多年后我还会想到这些,想到他如此紧紧抓握着他的时间——因为闲暇和自由而更为致密的时间,这已经胜过了许多人。我很久都没有走到过那种时间
这些新鲜的疼,来去自由,变幻无常。像雨夜里明明灭灭的细碎雷鸣,每个切面都有冲撞耳膜的尖利凸起。 思忖再三,我还是在睡觉前混着温开水吞下了一粒尼美舒利。比康泰克大一码的胶囊剂,蓝白合体的构造简约精致,让我莫名地对它生出药到病除的信任。事实上,根据临床患者应用的疗效反馈,它的作用只是缓解一些轻微的疼痛,诸如慢性关节炎、手术后的切口不适等,是很多常规止痛药的替代物。它没有强力止痛药附加给患者的紧迫感和
这是我看到过的最为奇特的一道门:门框后面是一条由巨型花岗岩条石砌成的隧道,呈拱形,长四十二米,高四米,宽两米。最主要的是,门框和门洞里面都没有可以关闭的门扉,就这么直通通地开向外面的世界。可它确实是门。门楣上“岳阳门”三个字,为清乾隆年间岳州知府黄凝道所书。门上面就是岳阳楼,作为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标,这座楼差不多尽人皆知,而相比之下,知道门的人要少得多。事实上,前世连着今生,楼和门是一体的。楼,是用
斯宾诺莎他老人家把知识分成了四种形式。首先,有道听途说的知识,例如我妈告诉我她是我妈,并且在二十一年前的今天把我从她身上卸货。其次是模糊的经验主义。譬如说,我姑且可以认定我妈说的是实话,因为还没有谁来告诉我她不是我妈,也没有谁来指出过去每年我颇具仪式感地庆祝这个跟我毫不相干的时刻的荒诞性。第三种,是易遭到直接经验反驳的直接推断。第四种是直接推断和直接认知的结合。但这后两种太高级了,似乎没法再用生日
两只山羊爬到了悬崖上。这处绝壁,没准儿是大凉山最险峻的一处。不知道它们怎么上去的。可能是做梦上去的。以一只山羊的认知和嗅觉,这条路径选择也没有错,的确在一些险峻之处,会有美味青草,甚至天神菩萨的造化,幸运的时候会有小小的一股泉水从石壁夹缝中穿出。说不定那上面的太阳都是新的。 但现在是落日时分。晚霞盖在它们的羊角上。我在山下抬头望着,没有望见悬崖上方落下的泉水。这两只羊神仙——怎么办啊?我想。作为
“写作或飞行” 《小王子》的作者是职业飞行员,所以他在信中说过“写作或飞行,对我来说,都是同一件事”。 他的这个具有现代童话开创性意义的作品,并非横空出世,而是他生命历程最曼妙的总结,给了我们这些读者启示录般的哲思。童话从回顾童年开始,蟒蛇吞大象的悲剧好像一个帽子游戏。然后作品的缘起出现,一场飞行事故,童话的场景在沙漠的故障飞机旁边,那位幸存者——驾驶飞机的人,百般无奈中茫然无措,却遇到了一个
春风熏得人欲醉 郁达夫只在诗文中露面最好。“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前半句可能别有所指,意象有出格的美,放浪形骸、洒落不羁入诗,效果佳妙;后半句略去了情事的一言难尽、欲说还休,只剩下沧桑过尽之后的疏淡心境和暴烈平息之后的轻怜厚意。 他其貌不扬,风度不错。最能令人感受到他的风度的记述,是在黄永玉写沈从文往事的《太阳下的风景》中。沈初入京,境况窘困,大雪天在小柴房里以旧棉絮裹身,双手冻肿
我在部队大院长大,军人的职责,使得性别显得不再那么重要,次要到似乎可以被模糊处理。同时,这又是个文艺气息浓厚的大院,住着部队作家、出版社编辑、报社记者、宣传文化系统的工作人员,还有文工团演员——我经常能听到琴声和歌唱,看到舞者每天弯折的腰肢和下压的腿。文艺女兵稍加改动,收个腰身、改个裤脚之后,性别就成了既被遮蔽又被彰显的概念。我不太能确定,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自己的性别意识究竟是被淡化还是被强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