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铅笔的自画像在完成时消失(在纸上)。雨的自画像完成了,雨仍在下,画像越来越模糊。摄像机的自画像被更多的脸孔所占据,里头有视频在播放。黑夜的自画像被灯光洞穿。白纸的自画像一片空白。波浪的自画像此起彼伏,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规律性或有板有眼的波动。星空的自画像让人注意到了星光之外辽阔的黑暗。向日葵的自画像等着葵花子长出硬壳。蛇的自画像,露出了分叉的舌头。大海的自画像动荡不安,仿佛画布也是画的一部分,
每年春天,我几乎都会抄一遍唐寅的《落花诗册》,三十首,抄了许多年,总也抄不出唐寅在这本诗册中的潇洒、落拓、柔美与暗藏的无奈—— 刹那断送十分春,富贵园林一洗贫。 借问牧童应没酒,试尝梅子又生仁。 若为软舞欺花旦,难保余香笑树神。 料得青鞋携手伴,日高都做晏眠人。 青鞋携手伴还没出现,春天就已经渐行渐远渐无穷…… 想来,唐寅一定是爱极了春天的人,不然也就不会写下这样的句子: 酒醒只在花
从直观上看,科学是收集、整理和使用数据的行为。从最原始的宫殿、城墙和历法开始,人类就在使用数据。从抽象上看,科学是以量化方式认识和改造客观现实的行为。摈除鬼神迷信,客观地研究现实并加以利用,从这一天起,人类就有了科学。 是否有科学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出现系统理论,而在于是否有了国家。当人类共同体扩展到国家规模时,就必须依靠数据管理人口、税收和军事。中国既然有连贯几千年的国家实体,也便有同样丰富的科
一 1888年,尼采先后完成了几本不太厚的小册子。《瓦格纳事件》《偶像的黄昏》《敌基督者》《尼采反对瓦格纳》《瞧!这个人》。其中的《瞧!这个人》,尼采于10月15日四十四岁生日动笔,只用了三个礼拜即一蹴而就。这本书包含大量对《圣经》的引用和戏仿,从开篇的第一句“可以预见,不久我就要向人类提出前所未有的十分严峻的要求,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说明我是什么人”,到几个章节小标题《我为什么这样有智慧》《我
一 方芸每天站在老榆树下目送我离开,又满眼期待地迎接我回来。此刻,她正倚着老榆树粗壮的树身坐在夕阳里,将我眼前的榆树湾坐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汉字。金色的夕阳下,一个人一棵树,人是树的部首,树是人的偏旁,相得益彰,无须过多解读和阐释—— 一个“休”字,正是两年来我和方芸在榆树湾的全部。 闲暇时,我会陪着方芸坐在老榆树下,不说一句话。方芸蜡黄的脸庞、迷蒙的眼神,呈现着我们在离开榆树湾的二十几年中身心
读完莎士比亚翻译家朱生豪的遗孀宋清如女士存世的诗文稿,我叹了一口气,心想,朱生豪三十二岁贫病离世,未尽其才,宋清如坎坷一生,活到八十六岁,又何尝是尽其才而去。某种程度上,宋清如一生活在朱生豪的影子里,她的才能一直蛰伏着,不曾有机会伸展。这么一想,就很有点为她惋惜了。 1932年,宋清如走出家乡常熟,到杭州入读钱塘江边的之江大学,随即就开始写诗,可以说起点相当不错。大一时,她投稿著名的《现代》文学
这就是你的故乡,“时光褶皱里的世界尽头”。阳光生生赖在它的上空不肯退去,傍晚迟迟不能到来。它的名字有点长还拗口,布宜诺斯艾利斯——西班牙语的意思是“多么新鲜的空气啊”。不过,住在这里的中国人都懒得说它的全名,就管它叫“布宜”。 到了“布宜”,几乎就没有南方了,这里就是南方的起点。 中国有不少作家朋友都喜欢你,也是因为对你的玄想,我才来到这里。 你许多小说中的故事说起根由,竟都是中国,譬如《女
车票 告别学生时代之前,我坐上了西去的火车,托人买了一张家乡为拉萨的学生证,换来一张面值一百八十块的车票。晚上,我裹上睡袋躺在过道里,不时有人从我身上踩过去。空气渐渐稀薄,忘记了是如何转车的,在傍晚,阴凉凉的暮色里,僧人们走来走去。我匆忙而来,没有什么计划。太阳下去得晚,倦意却丝毫没有。在嘈杂的青年旅社落脚,听着周围人滔滔不绝地讨论行程。可乐炸了,一地黏糊糊的糖水。我似乎开始明白,所谓朝圣,就是
草地 小区楼下有一块草地,三角形,最窄处不过五六米,最长边约二十米,大大小小拢共种了十来棵树。我的猫一身老虎斑纹,穿着灰色的小背心,在绿草掩映间行走,就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田园画。它伸出爪子扒拉一株株草,嗅它们,咬着它们——此前我不知道猫这么爱吃青草,还以为它就是单纯的食肉动物。 春天来临之后,这里的每一株草都很壮硕,拥有饱满的汁液、昂扬向上的生机。我的猫欢喜得咬了这株,又咬那株。这里为什么会有这
假如下午要打球,一般中午会出去寻一点吃的。 夏日的中午,太阳亮晃晃的,眼睛睁不开。沿着胥江走一段,再转进一条小巷。没什么人,一溜电线杆歪歪扭扭,胡乱挂着各类粗的细的电线,大大小小的盒子、探头,都耷拉着。小巷尽头是一条大马路,沿街都是商铺,理发的做铝合金门窗的卖水果的卖酒的卖汽车轮胎的卖房子的连成一排。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只要是街道,两边一定都是商店。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国外好像也不是。 中间有一家
放学了,孩子们背起书包,蹦跳着出了校门。绍国老师扛起那把锃亮的锄头,去忙地里的活儿。偌大的祠堂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高塘小学的校舍是祠堂改造成的。 我百无聊赖地走出校门。斜阳挂在西边的山口,山村瘦朗的身子一半隐匿在光影里,一半安放在亮光里,像一幅线条简练的版画。 水渠里流淌的是山涧上游引来的清流,供洗涮和灌溉之用,村民们饮用的是鲜活的泉水。路旁,房前屋后,只要在泉眼前支一根竹简,清泉就叮叮咚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样的由头,我突然开始渴盼做一个耕耘者。但记得自己还是那个有想法就抓紧时间实现的行动派,很快在城市边缘地带觅得一处带前后院子的小房子,按种菜标准简单修整院落,耕翻土地、备垄修畦,买锹、镐、锄、铲,研究哪种菜什么时间适宜种植、去哪里能买到种子和秧苗。我这个新手小白,虚心学习,肯于吃苦,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以为当上了耕耘者——也就是种地的人。春耕、夏锄、秋收、冬藏,脸晒出斑
一 刺啦一声,牛皮纸信封裂开道口子。 秋阳漫过窗棂,涂抹在他身上,也涂抹在眼前的办公桌上,他像往常一样撕开一封信。桌面上,每天总有好几封信躺在那里,等待他阅读批示。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信封开口的刹那,万千尘埃似的白色微粒腾空而起。一阵撕扯的风,竟让它们欢实地蹦跶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也照在四处奔跑的微粒上。 他感觉鼻腔里游进了几尾小鱼,凉津津的。这气味不是胶水、墨水的,也不是
我素不喜牡丹,只因曾被“牡丹”伤了眼。 我所生活的地方,种牡丹者极少,交通闭塞的岁月里,现代媒介远未到来,牡丹自然就见得少。后来,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盛开在纸上的牡丹,也见过了许多画牡丹的人,大红大紫,热闹喜庆,家家户户悬挂于厅堂之上。开始倒也觉得新鲜,看得多了,就审美疲劳,以至于抗拒,那些画中的牡丹啊,真的是世俗臃肿甜腻难咽。 牡丹果真此状吗?牡丹和富贵有必然的关系吗?事实是,牡丹与高贵、风骨更
澳门瓶装水卖得贵,一瓶普通的水要八九块甚至一二十块人民币,进了711便利店还可能更贵。但说来也颇有趣,水要那么贵,一大罐一升的牛奶却只卖十葡币左右,换算下来仅九块多人民币。路上走着渴了,倒不如去买瓶牛奶。奶里有盐分,拧开盖子牛饮一通,比直接喝水更解渴,还能补充营养。奶和人的缘分不浅,有人这样写道,人生下来就是穷的,除了带来一口奶外,赤条条的一无所有……人出生时要吃母乳,母乳没了就喝奶粉,喝白粥,喝
才华横竖都溢的作家,像是天生有巨大的遗产可供挥霍;多数写作者有灵感,是每天出去捡钱的那种幸运。有人说,写作是“教不会”的——有天赋不用教,没天赋教不了。可有人也说,写作“不教就不会”——婴儿是怎么学习说话的,作家就怎么学习写作。 天赋重要,就比如说都是竹子,有的竹子能成为家具,有的能成为乐器……据说十万根竹子里只有几根能做成尺八。可若不努力,哪怕老天爷赏饭,赏的也是剩饭。通过努力,才能发现并维护
电影《吐司》改编自英国获奖图书《吐司:少年饥饿记》,作者尼基尔·斯拉特是英国最著名的厨艺作家和电视烹饪节目主持人。在这本回忆录中,他写到了自己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英国中部度过的童年和青春期开头的阶段。 电影从尼基尔九岁那年开始。尼基尔吃罐头食品长大,因为母亲完全不善厨艺,任何新鲜的食材到手都一筹莫展。全家最常吃的就是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烤热,取出来抹上黄油,配菜就是上锅蒸热了的罐头食品。这样的吃法,
据说直到清末,随着航海外贸行业的发展,雕漆工艺才由宫廷传入民间;又据说现在以雕漆为特产的城市里,民众对此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跟很多“非遗”一样,做宣传的时候才被请出来站台,作为祖先祭坛上穿着华服的演员。 第一次到扬州,为了尽一个外地游客的本分,象征性逛了东关街,在特产店里第一次见到雕漆。通红的盒子、盘子和花瓶,尽管图案繁复细密,但被红色一统,不显凌乱,反而厚实又玲珑。奔放浮躁的红色到了雕漆这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