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早见到马,是拉着大车的。车是木头做的,叫马车,不知赶马人家是怎样叫法。那时汽车不多,郊区农民进城送菜,就是这样的马车。几百到千数斤的菜,只是一匹马驾辕;偶尔有一边闲闲拴着一匹,并不用力,绳子松松垮垮的,似乎就是出来遛遛。遇到马排便,赶车人是不管的,马翘起尾巴,边走边排,一坨坨裹着干草渣、外表油乎乎的粪团滚落下来,会忽地散发出带着草腥气的发酵腐烂臭味。 孩子们好奇,若赶车人和善,也会允许孩
一 早春的湖水凝穆如浑璞之玉,总有一层薄雾氤氲在湖面上。灰色或者乳白色,暗夜转昼时,山上的雾也往湖中间流泻,仿佛那里便是山泽的聚集地。郭璞曾将山水分为几大类,首先是湖泽山水,次之为溪谷山水,再次则为流瀑山水、悬潭、山渊、溪峪和石间泉等。湖泽是有龙蛟之类的灵物幽潜的地方,水汽丰沛,水色上映至山峦列嶂,石润林秀,树便丰茂秀颀,晨昏之间,山林的雾泽与湖泽相混,难分彼此。而山岚是山峦灵气的一种体现,有了
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1900年,义和团冲进北京,捣毁与“洋鬼子”有关的事物,其中包括利玛窦、汤若望和南怀仁的坟墓。他们并没有找错人,虽然正史把这些人定义为科学传播家,但我读过天主教会方面写的中国近代史,这三位当年也都是自觉的传教士。 1582年,利玛窦进入中国传教,逐步建立起“利玛窦规矩”——用自然科学博取中国人的好感,再寻机传播教义。后来,很多进入中国的传教士都奉行这个原则。这其实就是西洋版
试种 清明节后移居博湖,正式开启我的田园生活。 隔壁八十六岁的苏叔叔,是我农业上的第一位老师。当初兴致勃勃地买了西红柿苗、辣子苗、芹菜苗、黄瓜苗和韭菜苗,以为种到地里就能长。结果隔壁苏叔叔说,你这地根本不行,种什么都不活,第一步,先养地。 养地? 对,先买羊粪,浇透水,用塑料袋蒙一个夏天,充分发酵后,把地重翻一遍。肥料撒进去,明年春把地再翻一遍,种菜才能活。上次你雇的俩人糊弄你,没好好翻地
管老师当我们班主任时,我十岁,三年级。 他是一个俊气的小伙子,那时也就二十五六岁。他差不多有一米七五,方圆脸盘,五官匀称,皮肤稍黑一些,男人大小伙子,要那么白干啥。牙有些黄,这个也没关系,我们那一带都这样。 管老师到校不久就成了我们的班主任,也带语文课。我不知道他啥时候开始喜欢上我这个学生,后来想想也好理解。我识字早,学习轻松得很,考试就是双百,十来岁就读了好多文学名著,写作文,和同班的娃娃明
单体帆船在南太平洋里侧躺的第十六个小时,海上落了一层薄雨。 甲板上垒满了人,头挨头地凑着,全是上来“避难”的。下头的船舱在群青色的海水里泡发,挪一步都是趔趄,站不住躺不得。这艘船在海上比落叶都轻飘,外头的浪揪成透白的巨伞,连带着我的胃液也搅弄起来,在这巨大的锅炉里炖煮得不成形。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好,防潮垫的绳子绑在栏杆上,毕竟甲板极窄,只有一米多宽,东高西低,被咸湿的风吹斜,桅杆都偏了。 为了
一 我们买了八匹马。城里人不会养马就在当地雇了牧民,有经验的牧民挨个将马嘴掰开看了看,说:你们不懂马,花了年轻马的价钱买来的却都是些马爷爷马奶奶。 野外生活条件差,干馕就咸菜是家常便饭。起完口疮后又开始牙龈肿,连累得半个脑袋都痛。草原上没有医生,就是有也是自学成才的兽医,看牲口是好手,看人却不行。于是,我捂着腮帮子下山去镇上看牙。 小镇的诊所里,穿白大褂的老医生让我张嘴,将一个有酒精味的不锈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坐落在上海徐家汇商圈的东方商厦从顶层垂下一条巨型牛仔裤,遮蔽了商厦好几层楼的外墙面,记不清是Lee还是 Levi's,但那两条巨大的叉开的水磨蓝裤腿,仰面目击带来的震撼我至今都记得。不过今天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并未因视觉冲击产生丝毫购买冲动,倒并非因为价格,彼时我也勉强算个“单身贵族”。只是很清楚自己花同样价钱买一条裙子,可以毫无悬念提升身材颜值,且使用率高;对于牛仔裤,我绝无把
烟酒 章太炎是抽烟的。1931年,六十二岁的章太炎穷得连烟都买不起。这年秋天,上海弄堂里飘着桂花香,章太炎蹲在自家石阶上抽着旱烟袋。这位参加过辛亥革命的国学大师,如今兜里连两块钱的烟钱都掏不出来。 鲁迅先生也是抽烟喝酒的。朱自清有一篇文章提到鲁迅的抽烟:“丏尊先生又告诉我,鲁迅先生在浙江时,抽烟最多,差不多不离口,晚上总要深夜才睡。”还说鲁迅到北平省亲的时候,他去见了鲁迅两回。“第一回他大约刚
万山海错 珠海共有一百四十六个岛,素有“百岛之城”美誉,其中的万山岛周边海域曾为全国六大渔场之一。渔民说四五十年前一网下去,一半是海水,一半是鱼。现在鱼少多了,但仍是海钓者的天堂。 旅游美食博主阿朱曾用一年时间玩遍珠海,偏爱万山。他告诉我,虽说《舌尖上的中国》使万山一夜爆火,实则岛上依然如故,与他三年前登岛时并无两样。渔民纯朴如初,热络唠嗑,海味价格也依旧公道。 万山岛盛产赤米虾、将军帽、苦
“义”字有多种解释,其中包含着“不取报酬”的意思,可以组很多的词:义渡、义学、义田、义冢、义山、义棺…… 重庆南岸海棠溪为川黔古道的重要渡口,往来于重庆城储奇门之间的商旅特别多。但渡口只有八只小木渡船,船主往往又贪载,川江水流湍急,河面宽阔,翻船死人的事时有发生。清道光十四年(1834),巴县东里太和乡绅廖春瀛、廖春溶兄弟俩商量后,又捐钱又捐物,计银一万三千九百五十两,建造木船三十六只,往来于江
麦田里的秦长城 麦田是部活史书。清明前后,是耕作时节。翻土、犁地、撒种子,人们在田里忙碌着,麦子有灵性,专往使了力气的土里长。“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农人翻耕的还是两千多年前的土地,汗水与麦苗在这片土地完成了跨越时空的相遇。 麦田边,高高的夯土墙一路向远处延伸——是秦长城。 通渭一带的长城,自秦孝公商鞅变法之后开始修。秦始皇一统天下后,继续修,顾不得耕种,任麦田荒芜。用木板夹着黄土夯筑,
淮阳旧称陈州。城北龙湖,相传为伏羲氏画八卦处;湖心有弦歌台,苔痕斑驳,似仍回荡孔子鼓琴之声。凤凰台踞东南二十五里,形若振翼之凤,台下蔡河如碧罗带,一湾碧水环古村。土墙青瓦,门楣皆镌“耕读”二字。苔侵石阶,锈掩门环,一推,便像推开三千年的重门。 母亲癸酉年桂月十日生于斯。是夜,银河倾泻,老桂无风而坠花,恰落铜盆,如铺香褥。外祖父读《尚书》“惟三月哉生魄”句,遂取乳名“桂魄”。谱名“桂英”,她却终生
鱼与渔 老人坐在屋后的皂荚树下织渔网,面前悬挂的网仿佛在太阳下闪烁的眼睛。他手持竹梭,向后,一根线就从他的手掌里缓缓吐了出来。 他叫水爹,喜爱穿着黑色绸衫的他,已经有些老了。可是,他小脚的母亲更老,脸上的皱纹深刻,仿佛河岸边蚌壳层层叠叠的纹理。姆妈告诉我,老太太漫长的一生,大多时候都生活在水上,别人晕船,而她第一次在大湖的腹地上岸,却在一片灿烂的油菜地里天旋地转。老太太应该有八十多岁了,脸色是
人前脚走,草后脚就住进去。屋檐下一株油菜苗将我绊住,庄稼进人屋,是走错了地儿,还是赶了几里路来认门?门框上方有咔嚓声,像木头自己啮咬自己的骨头。声响密集,针针点点,戳戳刺刺,给人以久坐后血液回流的酥麻感。蚂蚁、蜘蛛、鼠妇、地鳖……出来进去,进去出来,虫子们大大方方往屋里搬运自己的日子。 老房子是爸妈进城时蜕下的旧壳,像被生活掏空的蝉蜕,静静蛰伏在群山皱褶里。房侧银杏繁茂,檐际青森,压静了山,压矮
很长时间,我追求独特甚至极端的风格,后来注意力从语言造型移至题材本身。作家的名字不必凸显,应溶解在作品的字里行间,变色龙般消失在环境之中。我不想站在原地,以“周晓枫”的面目不断高唱“我我我”,我愿跟随作品流浪远方—— 一路美景也好,一路风霜也罢,欣赏风光变化的旅行者,是看不到自己的。 作家孤独,需要终身捍卫自我的独立性。列夫·托尔斯泰说:“多么伟大的作家,也不过在书写个人的片面而已。”爱默生则说
香火DNA 曾为摄影师的刘博智先生做一些展览的案头工作,他长期在古巴和美国拍摄上一代底层华人移民,镜头里很多独居老人。这些年少时便背井离乡的出洋淘金者,终了穷困潦倒孤苦无依,蜗居在异国他乡几平米的简陋小屋里,很难拍到整洁、体面的角落。然而混乱拥挤的生活空间里,总少不了一方神台,供奉的神主从佛祖、观音、关公、葛洪祖师到祖先的牌位、照片,古巴的、西班牙的甚至非洲的神像,都杂糅在一起。其中最简陋的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