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平 这年夏天,赵小平从吕梁师专毕业了。 因为爸爸的病,赵小平打消一切幻想,老老实实接受派遣,回到家乡三岔中学任教。报到那天,赵小平在校门口遇到小学时教过他的唐老师。唐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望着赵小平羡慕地说:“你到中学当老师,真好啊……我民办教师的身份也转正了。”赵小平看见眼袋肿大、头发稀疏的老师,仿佛看到多年后的自己,竟连祝福的话也忘了说,仓皇进了学校。 学生们起立,齐刷刷地
1 冬至后第三天非常冷,夜里,我们坐在盘龙江北岸的烧烤摊上,眼看着一阵大雨来了又走。江水沉郁混浊,以惊人的速度滚滚向前。李果将一块烧豆腐举到嘴边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一声扑通,他问我听见没有,扑通——。我说,好像有人掉江里了。他将烧豆腐塞进嘴巴,猛听得扑通声传来的方向有一声惨呼,救命——!是的,没听错,救命——!停顿两三秒,呼声又起,救——命——,真有人掉江里了!李果跳起来就往江边猛冲,我紧紧跟上,
卷一:冬 事 任彩霞 眼睛一睁一闭,一闭一睁,这辈子也快走到头了。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喊德宽的名字,只要他一回话,我就知道他还活着,我也活着。以前啊,总觉得活着就是遭罪,现在吧,觉得活着就是奇迹。八十岁了,我这个老婆子也算是活明白了。 原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没想到半个月前却收到了噩耗。那天中午,我把韭菜馅饺子包好了,就等下锅了。我喊德宽的名字,想让他给我打下手,喊了
一 我的蒙古房东太不讲武德了,仗着她是一介女流,在合同还没到期的情况下,就把我的店给关了。她还捎话过来,限我在三天内搬走,否则押金不退。这算什么事?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这事其实也怪我,当时没听小马的劝。我在蒙古国开的这个首饰店,位于乌兰巴托的中央大街,是跟一个蒙古人合租的,我占三分之一,蒙古人占三分之二,中间隔断,互不干涉。后来蒙古人不干了,房东问我能否把隔壁也租下来,不然她就要整体租给别人。
结婚的人多,所有厅都订出去了。甲辰年腊月初十,星期四。儿子去接新娘,还未归来,庄志强和孩子他妈站在酒店门口恭候宾客。稳妥起见,庄志强还让酒店立了块引导牌,大红底,金黄字:庄冬生与余姗姗喜结连理,席设三楼牡丹厅,欢迎光临。大门另一边,另一对父母也在迎接宾客,其他新人或父母则分布在大堂通道两侧,各自为营,一家欢喜一家忙。 相比大堂,门口占据地利人和。庄志强穿着他结婚那天穿过的深灰色西装,西装里是毛衣
当双脚踏上延吉朝阳川机场的停机坪,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像玻璃一样清脆的湛蓝。她思忖,为何拖延这么久才来到东北雪国。但数小时前,登上从上海起飞的、空气浑浊的飞机时,她正竭力不去想那个古希腊的马拉松信使——菲迪皮德斯,最终力竭而亡的奔跑者。而更早些,当丈夫在浦东机场的路边放下她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会想念我吗? 他当然会。十四年的婚姻,早已成为嵌入骨血的习惯。何况,近来他时常感到一种强烈的思念
A1 艾琳被从剧场二楼叫到一楼时,并没觉得高兴。之前,她被领导通知来参加歌舞剧的首演礼,她本想推辞,但对方说什么也不同意,说艾琳的工作如何重要,又是如何有见解,他们花巨资打造的歌舞剧今天首演,需要更多有见地的人来捧场……她想,她作为一名“大权旁落”的普通记者,来参加一下,也算是尽点社会责任了。受邀的机构众多,他们这些不重要的被邀对象,被安排在了二楼。 可能出于安全考虑,二楼加高了实心护栏,导致
一 乔玉醒来时,窗外的汽车喇叭声震得满街响,一道刺眼的雪白光柱,穿透沉沉夜幕,闪电般燃亮大地。就在光柱擦亮门窗的瞬间,乔玉发现自己仰躺着,呈“大”字形,占据了大半张床。身上那件真丝睡裙一直滑溜到胸廓边,上下身袒露着。乔玉迷蒙着睡眼,像蛇一样仰起脸。可迎接她的,是一片不着边际的冰冷和空寂。乔玉难以置信地往左伸了下手臂,没有触碰到老公方京哲的身体,一下睡意全消。她摸黑去洗手间,刚摁亮走道灯,就看见方
面试那天,阿聿戴着胸针,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衣服是在学校门口的批发市场买的,刚买来时皱巴巴的,衬得人无精打采。她借了熨斗,将褶皱熨平,衣服一遇热,原本隐约的刺鼻味变得分明,她只好将衣服挂在阳台上,吹了一星期的风。她的竞争对手和她一样,都身穿廉价职业装,由于衣着相似的廉价感,他们并不为此感到羞愧与难堪。 阿聿走进会议室,七位面试官坐在离她三米开外的位置,她坐下微微调整身体,和面试官眼神交流着。直到
今天,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需要什么样的小说?或者,把问题再聚焦些,我们期待从一篇小说中读到什么?这是近几年来,我常常反思与问询自己的话。对于短篇小说《蟠桃会》,这篇带有自我经验与细腻观察的小说,是如何用写实的“土壤”生长出荒诞又隐喻的“果木”的?又是如何表达这一代人心灵世界的?这既关涉“写什么”的问题,也隐含着“怎么写”的问题。这篇小说虽延续了余启凡的职场叙事,但在创作技法
1 有些场景注定是大于人的。比如在大海边,波涛声大于人,鸥鸟飞翔的姿势大于人,落日如果盛大,那么人便成为剪影。只有在封闭的空间,比如在电影院,或者小饭馆里,人的面孔才能成为风景。 中年以后,我开始关注人的面孔。与人对话的时候,我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坐地铁的时候,我也会盯着对面的人看上几眼,从对方疲惫的眼神里猜测他的职业。回家乘坐电梯的时候,我喜欢看孩子们的面孔,他们的眼睛里有一条河流。 和年轻
宋治平四年(1067)五月,迅猛的夏风烈烈地从朝野吹来。彼时,欧阳修以刑部尚书衔出任亳州知州。再作迁客,欧阳修心有戚戚焉,但得知这一次要调往的去处,胸中块垒顿消。他沿着涡河赴任,行至谯城西侧,路遇一地,曰“龙潭”。龙潭位于两河交汇处,芳草萋萋,沙鸥翔集,高树矮草错落有致,他索性在深潭边停下来,仰卧一刻,简单地休整。殊不知,这一停歇,就相看两不厌了。在欧阳修知亳的一年光阴里,他曾多次到访此处,公退之
一 少年卧在槐花香里,读《红楼梦》。 空气中密布的香甜,像闹嚷嚷的小雀,挤着拥着,直往屋里钻。阳光明媚得过分,从渔网似的花枝间漏下来,简直像醉花香的小鱼,在地上的花影里扑腾。 风吹,花瓣落下来,贴在眉心。我突然想起南朝的寿阳公主,娇慵仰卧于含章殿下,一朵梅花恰好飘落在她的额头上,形成了五个花瓣的印记。香腮嫩红,黛眉弯弯,梅花娇媚。一霎时,梅花妆诞生了。 女孩们纷纷效仿,梅花妆在那个朝代风靡
一 圩乡的村庄,一直是一种质朴而简单的族聚。即使今天用无人机航拍下来,圩乡还是犹如一张美丽的棋盘,一座座村庄像棋盘上的一粒粒棋子,散落在齐整的沟渠中,四面环水,平畴孤垾,人工构筑的痕迹跃然图上。让人不由得惊叹当年工程的浩繁和精致,心里对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油然升起一股浓浓的敬意。 走在布满时间印痕的古老村庄中,村道上偶有残缺而光滑的青石板,浓荫幽深,燕雀啾啾,历史的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盛行笔会。 笔会是文学杂志选择国内某座城市或某处景点,邀请中意的若干作家相聚,提供交流切磋的机会,顺便向他们预约文稿的一种方式。时至今日,各种文学活动频繁,但与当年的笔会有所不同。 不同在哪里?当年参加笔会的作家几乎都携带新作与会,即便没有现成稿件,日后也会雷打不动交一篇作品,编写者之间的契约精神,行话称之为“还债”。 那时候文学期刊竞争激烈,拉稿和抢稿,成了编辑的一项重要任
一部小说的两种命运 著名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发表了一篇关于中美关系的长文。这位写过《文明》《基辛格传:理想主义者》等一系列重磅著作的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资深学者没有从贸易逆差或南海军演写起,而是从一部科幻小说写起。 弗格森花了大段篇幅复述刘慈欣《三体》的核心情节,将其解读为一份关于中国文明心理结构的诊断书。 同一时期,在太平洋彼岸,《三体》三部曲的全球销量突破三千万册,奈飞以天价拿下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