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深蓝的天空上,不见一片云,西日嘎村静悄悄的。阿米站在炕上,打开窗户,拿着喷壶往玻璃上喷水。此时,几个男孩正在村前的毕勒古泰山上玩耍,他们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额吉坐在凳子上,“咯噔咯噔”地踩着缝纫机。她转过脸,柔声说:“儿子,出去玩一会儿吧。”阿米用废报纸均匀地擦拭完玻璃,从炕上跳下来说,“额吉,我还要背诵课文呢,老师明天检查。”额吉停下手里的活儿,起身亲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然后拎着奶
少年,有孩童的天真无知,又有青年对世界的憧憬。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少年没长开,个子没那么大,他低着头在想事情,大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只有少年自己清楚。 我上小学五年级时,周边较远村子的学生都在学校住宿。十二三岁的年纪,聊起各自家里的事时,却头头是道。有的学生家里养了很多鸡,一到周末就跟母亲捡鸡蛋,有的周末回去跟父亲种田放羊。他们对家里的活计很上心,显得像个大人,有的甚至干起活儿来完全不输给大人。可
滹沱河宛如一条蜿蜒的玉带,静静地流淌在石家庄的土地上。 开车入正定,拐进滹沱河北岸的一个小村庄,直奔周家庄村稻蟹养殖基地。 6月,近200亩的稻田刚插上秧。水田里,秧苗舒展着细长的绿叶,召唤着水沟里爬来爬去的小螃蟹。 借势滹沱河的绿色生态发展,周家庄村党支部书记张宁宁带着村民们经过6年的试验,实现了稻蟹共生生态水稻大丰收。 滹沱河,不仅是一条生态河,还是一条产业河。 一 推开基地的木栅
种地吧,读书人 2024年7月,曲周县四疃镇。田野里,骄阳似火。 “快拉闸!主管道又漏水了!”检查灌溉设施的小伙子大喊。 看水泵的小伙急忙拉闸断电。分散在地里负责运送肥料的两个人也都围了过来。 拿扳手拧开接头检查维修,再拧上,又跳进河里检查水泵。四个人忙了半天,终于把设备修好了。 胳膊上爆起的皮卷着白边,衣服已经第N次湿透又变干。 夜里九点多,远处皮卡车的车灯照过来,在昏黑的旷野里显得
一 天没亮,王槛靠着炕沿又在讲他的梦。 他说:“一群孩子,身上披挂五谷,头上生出藤蔓。他们拉我的衣袖,扯我的衣襟,缠磨了我一宿。” 王槛住东屋,我住西屋。他像鱼一样游进堂屋的时候,我就醒了。堂屋没有一件发亮的摆设,王槛还是被黑暗绊住,停留了片刻。 十岁那年,村里的风言风语吹进我的耳朵,说我与王槛、郄进芳两口子没有丁点血缘关系。那以后,我再没有真心真意地叫过他们爹和娘。当着外人,躲不过,我嘴
“这雨已经下了一个世纪了。”旅行者从打盹中醒来,听见后座的乘客说。与窗外的雨不同,那句话带来的雨雾更加迟疑,慢慢移来,散开在他头顶。他走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很奇怪,上车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一群人挤在小小的候车亭里躲荫呢。他向车窗看去,那里被纵横分割的大块玻璃蒙上了一层水汽。 街上行人被雨线分割,每一个人都陷在移动的透明格子里,被不断垂下的雨帘贴紧。他把眼睛收回,车里的乘客并不是很多,座位
一 陈嘉明弯起一条腿,抬脚拄在跟前的大石头上。我和他刚还坐在那里,残留的温度尚未消散。风骤起,撩动他遮挡眼帘的头发。一双微醺的眸子露出来,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 天有些凉了,我解下系在腰间的外套,穿好。他也裹紧衣服,如虾一般佝偻。我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背。他不知是吓着了还是顺势一跳,蹿到了大石头下。 你说,买那儿的房子怎么样?他挺直腰杆,问我。 我和陈嘉明正站在小青山的山顶。 小青山是垣门这
方老板来了!都医生把脉面诊。脉象显示,脾胃强健、水湿停滞。都医生起身,推开诊室木窗,两台无人机架起七八盆鱼腥草,上下飞舞,晨雾裹着艾草香渗入诊间,墙上褪色的锦旗微微晃动。恍惚间,都医生冒出一个念头“邪氛上浮”。 “脉象如何?”方老板微笑,抽回右手。 都医生蹙眉,“内湿退却,外湿减弱。” “我知道!病邪六淫,风、寒、暑、湿、燥、火。其中,重着粘滞的湿气可是侵蚀人体免疫力的一大源头。”方老板伸出
老刘的老家,是一个名叫复州城的老镇。让他引以为豪的是,在辽宁历史名镇的评选中,老家第一批入选。这是老家的荣光,也是他的荣光。不过也有美中不足,他至今还在为老家老城墙的消失而深感惋惜。 老城墙没有完全消失,还残留了一段,作为文物被保护起来。这段残留的老墙上有一座水塔,老墙因水塔而幸存。 每次回老家,老刘都要去瞅瞅那段残留的老墙,好像不去瞅瞅,就像没回家一样。老刘一连瞅了很多年,从年轻到年老。不久
江汉平原A县县城南边靠长江,有座占地三百亩的粮库,人们习惯称之“城南国库”。老熊在粮库经过三十几年苦熬,终于荣升质检组长了。 粮库宋站长的小舅子丁涛,常常进出粮库大院。丁涛是个不安分的角色,大事做不来,小事瞧不上,弄得年纪老大,一事无成。在县燃气公司上班的姐姐丁梅恨铁不成钢地说:“他没饿死,已经算是人间奇迹了!” 丁涛开窍了:姐夫是粮库站长,格老子的,近水楼台呀……他伙同几个朋友,东拼西凑一笔
晌午的太阳火辣辣的。 田姐再也憋不住了,冲二柱喊:“你倒是麻溜点儿,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早干啥了你?!” 二柱正拎根水管,把水管嘴儿捏着,往面包车上呲水。听老婆大人吆喝,赶紧在水管嘴儿上撩把水抹脸上,发动车。 手机铃响,是一位老客户。田姐赶紧接:“喂,妹子,姐这就给你发快递,已经在路上啦!啥,再加一份?嗯,没问题,姐这儿多带着呢!钱啊?不着急,不着急,咱姐儿俩,谁跟谁啊!” 田姐通话刚完,
在当代文学的体裁光谱中,短篇小说与中篇小说、长篇小说的差异,甚至比小说与诗歌的分野更为巨大。短篇小说创作与诗歌创作拥有着诸多的共通特点,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两者都是在极小空间内“戴着镣铐”的舞蹈。这也就注定了虽然短篇小说貌似与中长篇同属小说这一阵营,却在结构构建和审美趣味上展现着截然不同的艺术面貌。短篇小说的字数限制犹如一个“紧箍咒”,它逼迫着作者绞尽脑汁去提高文字的表达效率。中长篇作者思考中的冗余
栽芝麻 栽菜、栽红薯、栽秧、栽树……虽然有栽不完的东西,栽芝麻一词还不大听到看到。 我爱种芝麻,差不多每年都栽过芝麻,都是填空子,并且是雨后。一片地方是光的,就从稠的地方拔几棵,抠个坑,苗子埋上。也不浇水,地是湿的。 这是油菜茬。一个月前,油菜扩(用杈子敲打)净了,地腾出来了,应该抓紧种了。我看到,地上散落的菜籽比撒的还稠,芝麻种上,它们一起出来。我不爱打除草剂,村里人都知道,有没有这个除草
回村之前,我给天津的堂兄打了一个电话:“哥,你在天津,还是在村里?” 堂兄说:“我在村里呀,该我照护你大爸了。” 我心头一喜,终于有机会在村里与堂兄相遇了。 我与堂兄交流,基本说的都是村里的方言。我们是山西晋南人,晋南的方言五花八门,十里八里地的距离,方言却是千差万别。我们都是从村里奋斗出来的,上大学改变了我们的命运。他在天津安家,我在北京落了户。他是军人,正团职退役,我是文人,从事编辑工作
一 李抱儿不姓李,当地习俗,小孩子出生,找个平顺人家认个干爹,能给孩子增加点福气,他干爹姓李。“噢,你说的是张老汉家的那个李抱儿啊!”村里人惯常这一句,牵线头一样牵出个中关系。只不过,这针头线脑的关系并没给李抱儿带来实质性福气,两岁时一场重感冒,村医链霉素用过量,不单成了聋哑人,连脑子也变得有些混沌。 不知李抱儿成年后恨没恨过那医生,或者恨他爹娘最初就没把那病当回事,当时普遍医疗水平低,没往追
两年前,我受邀来到北川,开始有关羌族的写作。我从新县城出发,走向河流的源头,走进深陷在岷山褶皱里的那些羌寨。山风凛冽,火塘温暖,山野里的林林总总很快就堆满了我的笔记本。 金子 200多年前,青片河上游还是无人区。一年,松潘那边大旱,颗粒无收。一家人快揭不开锅了,父亲就带着儿子上山打猎。一头野牛被他们打伤,逃进了密林,父子俩分头包抄。小伙子后来在密林中迷路了,就一路朝高处走。穿出密林就是山顶,一
一 一座城的建筑,青砖黛瓦,房舍低矮,密集而不杂乱,古朴而不乏味。 这是正定。 去正定,一般都要走南城门或东城门。平时,城门内外游客熙来攘往,络绎不绝。逢节假日,来这里的人就会暴增,摩肩接踵,热闹非常,网上惊呼,一亿人都来了。当然,这是对事情的修辞,是表达。 西城门、北城门也有,但经千百年风风雨雨,都已经残垣断壁,残缺了,因为它的残缺,走的人少,看的人多。那天我乘公交车从它的近旁经过,有感
秋风中的爬山虎 前几日,秋风还是很温和的,徐徐吹过,只忍心拂落几片在枝头伶仃地摇晃着身子的枯叶。变化往往在瞬息间产生,气温骤降,与猎猎的风声一同袭来的是刺骨的凉意,不觉裹紧衣物,加快步伐。扑在脸颊上的秋风掀起额前的碎发,让人产生一种发际线竟向后移了几分的错觉。长长的小巷子里,巷内人家院子里高大的银杏树伸出墙外,暗红色的墙沿上稀疏挂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地面上铺满各种树木掉落的枯黄叶片。莫要责怪秋风
很长时间没见到老爸了,这次清明节回来,肉眼可见的,他除了头发更花白了一些,身体也更清瘦了一些。 从峡河边的乡村公路到家里,有两公里泥土路,照例的,这次还是他开着摩托车载着我上山,路边的野花一路芳香,树木也浓绿成荫了。他开了二十多年摩托车了,驾龄比我的年龄都长,当然,在我出生之前,他只是会开,自己并没有车,都是借别人的车开,直到我五岁时候,他才有了一辆自己的摩托车。不得不承认,他如今的车技真是炉火
村里时兴过箱,彩绘着喜鹊登枝、缠枝牡丹等图画的箱,简约古朴的红漆大箱,总有几分富丽神秘之感。我要说的,却是一只木头做的冰糕箱或曰书箱,不同时期,它分别属于母亲和我。 母亲骑一辆那个年代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驮着冰糕箱,箱里面放一块棉布,棉布下整齐地躺着甜丝丝儿的凉津津的冰糕宝宝们。“冰糕——!牛奶、白糖冰糕——!”她高声叫卖着。那时还不足五周岁的我不止一次在我家巷子口张望,看她轻快地从车上跳
夜行 母亲点燃一支烟 不抽,只让火星悬在指尖 黑夜里赶路时 替一个缺席的男人 亮着轮廓 有时母亲点燃两支 左右手各执一支 像两个沉默的同伴 在夜色里并肩 那时父亲重伤在床 我们嗷嗷待哺 那时母亲多年轻啊 总要赶十二公里夜路 去舅舅家借粮 天空星子密布 母亲借烟火的微光 像人间的流星 把自己扮成男性 防备暗处潜藏的男性 就像借助同性相斥的磁场 防备流星撞击流
工地,一个清晨 白露蒙在狗尾草上 藏青色工服,黝黑皮肤,包浆的 工具包,打工人永远都是嘻嘻哈哈 简单的快乐 浮在早晨的脚手架上 一个有些稚气的男孩 他看着远处说,人总得学会吃苦 我比了个点赞的手势 他露出一颗洁白的小虎牙 逆光给他的笑脸镀了一层虚影 他一动,肩上 就落下一层太阳的碎片 看工地的人 瘦,黑,驼背,头发像倔强的草 每一缕都有不同的方向 每天三次,他不定时
雪中的鸟 在一棵树上站了很久 阴暗的天空把它的身影衬得 硕大而孤独 隔壁夫妻昨天夜里一直在吵架 争执声和哭泣声 被房间困住,无法突围 只听见沉闷的嗡嗡声 它为什么不飞走呢? 早晨你看见楼下 每天都要出去溜达的小狗 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几次抬脚,却不敢进入雪中 夕阳有落下的方向 河流都认得自己的道路 可是,它为什么还不飞走? 一个人 一个人 在白雪皑皑的季节 去
琼湖札记 钟杵落下。涟漪在寺墙下, 一圈圈拓印寂静。 庆云山递来的风,正解开 水波暗藏的经卷。 扁舟泊着,像一句未完成的偈语。 双蝶掠过水面—— 翅膀扇动的刹那,将倒影 叠入更深的空茫:单行的来世, 在钟声与风声的间隙里, 显形,又消散。 混迹于闹市的人 我穿行于他们之间, 却不必佩戴相同的表情。 我不曾拒绝交谈, 但更愿在砧板前托起游移的月光, 在油烟里打捞动词的
怀抱秘密 你的一生 总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牵动着 风摇动树叶 明明还有一些别的讯息 可你不能说破道破 只能像怀抱孩童的母亲 怀抱秘密 下落 雨点返回湖泊 飞蝶停在花丛 那些草木石头中的灵魂 种进了母腹 世界不过是一次 美的 下落 河 又到了鲑鱼洄游的季节 请告诉它 我只会流动 而不会变老 我只会干涸 而不会死亡 如果见不到我在地上的痕
海岸线 我出生于云南高山之上 不觉得山之高 后来到了平原,又去了海岸 才知道,山在海里面 偶然事件 我的目光让河水 一波又一波地响起,泛起了波浪 我闭上眼睛,其中一条鱼 亲近了我的心跳声 但它并没有告诉其他伙伴 黄昏 也许,你改变了一个人的黄昏 但改变不了明天的日落 一些事物必须隐藏 我并不想说出我曾经有过敌人 一个人的身体正在成为另一个人的身体 没有一条鱼会知道
有寄 豌豆花带着蝴蝶飞了 要多少只喜鹊才能引领它们 去年立下的星芒,今年再立 樱桃树如此,把雪飞得到处都是 到处都有恍惚的表白 足够写满一页信纸 开始酝酿回声,入耳可以 入眼,必须与山谷商榷 从乱石中挤出的水分,必须 游刃有余 山路是绕不开的 白云是绕不开的 纪事 从摘下的纱巾开始,就喜欢菱角浮萍 别离得过于平静 一池湖水,没有波澜的时候 柳枝亮了起来 母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