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 海湾尽在眼底 航船的移动难以察觉 一只快艇在悬崖下荡出轨迹 远处的岛,缥缈的岸 青色的海水,渤海和黄海交界处的 深浅之别 一双人类的眼睛见证的 永恒图景—— 亿古时间中的,这一瞬 跳房子 还没起床时 我想着要进入的这一天 像个小孩儿预备去跳房子 一天是地上画出来的一所房子 单脚跳,双脚跳 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里 才能短暂停留 一首诗也是一座房子 踢着词语的
在当代诗歌普遍滑向“城市经验”与“语言实验”的碎片化表达时,江非的《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显得格外独特。他并不依赖修辞技巧,而是回到土地、劳作与器物,回到人与自然、家人之间最原始的联系。正如雷蒙德·威廉斯所指出的:“乡村不仅是一种空间形式,更是一种文化经验,它保存了现代社会中逐渐流失的生活质地。”江非的诗,正是以斧柄、杂草、割草机、脱谷机等日常物象为入口,复写了这种“生活的质地”。与此同时,他的写
最好的关系 一个从农田里收工回家的人 扛着一捆新稻穗过桥 走完了整个桥面 稻穗上的谷子也没掉下一粒 那么,他是掌握了重力与行走平衡的最好关系 他除了要把稻穗一步一步扛回家 还要了解人和万有引力之间深沉的奥秘 树与思想 一个人在森林里走来走去 大多是迷失了方向 另一个人,长久地靠在一棵树上 是他听懂了那棵树的思想 还有一个人,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坐在一棵树下长久
鱼形石磬① 一条黑鱼 穿越千年的波涛 它按捺不住,游出大地的寂寞 鱼眼。鱼嘴。鱼鳞。鱼鳍 多么完整。比秋天还要苍茫 比我的诗歌还要完整 比我的心还要坚硬 不再有敲击石磬的手。清脆 不再有古老的王者 飞马而来 不再有相思,击打的疼痛 这是一条让我怀念的鱼 它是黑色的墓碑 悬挂在这里 用安息,写出永恒 注:①1980年安阳安钢出土鱼形石磬。 骨排箫① 我遇上了三千
当老虎学会飞翔 一切爱情都是纸老虎 纸是轻的 用轻的竹片支撑 给它绘上梦吧 有风的下午我牵着它奔跑 在草坪上 我感觉手中的线在绷紧 那是老虎在天空 飞翔的力量 吃人的老虎 一觉醒来 我看见老虎的嘴在嚼动 她在尝试吃我 先是影子 接着是脖子 有一阵疼痛 如果她吃的是我的梦 吐出来的一团黑影 又是什么? 吃人的老虎 纸老虎 爱情老虎 高速公路上的老虎 在
去伊犁做瓦工 那么精悍、瘦小的身躯,手背上 一根根暴烈的青筋 几乎横穿整个国度,老乡给他介绍 一个新的工地 “大女儿研究生毕业,小儿子刚上初中 还有县城里的房贷” 迢迢的旅途,列车摇晃着他俭如黄金的言语 卧铺窗口,阳光与茫茫戈壁撞击的响声 从他的脸上掠过 西北:荒野上的火车 真正的星空,在这一层星空后面 但我无能为力 将它揭开 ——我设想那样的震撼,垮塌在这黑夜的 荒
在伊泉 若欲发明一种新活法, 第一步,先要找到那眼泉: 那未知之泉、未明之泉。多年来, 在偏僻乡隐匿,独自幸福地流着。 泉上,其溪水、其古树、 其石亭、其荒山;统统丝丝入扣, 似于梦中发源,又镜像进这个微雨 然而即兴的早上。突然的实现 使渴望变轻了。因而,初见伊泉, 她竟无法直接奔过去,掬起一捧, 痛饮,以味蕾大开来赞美。 乌有即无忧,某夜,一首诗前来 与未来的特定时刻诀
谈论诗歌的那些下午 每一次,当我们谈论诗歌 你仿佛从生活的茧壳里 脱颖而出。一种完全不同的 形状、色彩 崭新的翅膀切开晦暗光线 我睁大复眼,看清楚一个笼子的 完美破绽 如何用语言的秋千,找到自由的 弧度,并让自己以一种随时掉落的 方式,通往心灵的幽暗或者光亮 当我们谈论诗歌时,世界变得 愉悦而透明 空气也是被清洗过的 各种黏滞悬重,或散沙无形 都变成不再重要的外套,搭
骨 头 回村上坟 松树、榆树、槐树,从骨头里 长出来。有高有矮,有粗有细 有的长势正直 有的长势歪斜 像她的下一代 多年前 哥哥把母亲没烧透的骨灰 在棺材里重新排列 颅骨在上,手骨和腿骨在下 再将生前的衣服盖上 仿佛这把骨头,又重新活出了人样 遗 嘱 红枣硌疼手掌。斑驳石堆旁 风干的泪水,坚硬起来 一株白桦树在凝望 ——酒旗挑着雪片 古渡碎成瓷片,沉入河底 小
门 一扇门在夕阳的斜照里 和我投下的影子,有相同的弧度 过去几十年,我积攒在喉间的沉默 在它开合的吱呀声里 磨成了浮尘 但我不能否认这扇门 进出的次数太多 我的血肉,已做了它的门框 我支撑着它站立 它开合着,替我呼出最后一口气 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 我已提前听见 它吱呀一声,在我身后 轻轻闭合了 那扇天青色的门 我的小鞋子 你是我的远方 我亦是你的 已相互驯养
悲剧的出口 被迫放弃诺奖的帕斯捷尔纳克说 每一出悲剧的结尾 都设有一个出口。人意如此 而天意更微妙,让命运还有 这种可能:出口之外 永远是另一出悲剧,间或 由于种种原因,被临时取消了 所有实质性的悲剧,都在他者身上 预演了千百回,才最终 回到我们的角色 而获得它内在的完美 在此之前,历尽离题叙述的延宕 生与死的改动 像长篇小说阅过沉闷的七八十页 才抵达漫长迷途尽头的出
黑 马 草原上那匹孤独的黑马 比远方还要忧伤的马 和草在一起 和草原在一起 它黑色的鬃毛犹如绸缎 它的黑眼睛里有光明 当它在辽阔的草原 仰天发出长鸣 它周围所有的青草 在夜风中深深地低下头去 谁轻轻地拉响了 手中古老的马头琴 那个年迈的牧马人 怀抱一把黑色的马头琴 黑色的马头,深情地 凝望着黑色的马尾 今夜,星光灿烂 一匹黑色的马,在月光下 静静站着,它的孤独
白云真勤快 窗外一朵白云 从安多到措那到吾玛到那曲 贴着窗户一路跟随。早上 我认真擦拭过了 难道它透过玻璃认领了我 它会跟我到底——多勤快的一朵白云啊! 如果可以,请让我贪心一点儿 你再赶着一群野牦牛 让风抱着雪莲、绿绒蒿与格桑花 在天黑之前 陪我一齐赶往布达拉 赴难之心 西宁上车后,大家隐隐 有赴难之心。动态信息屏显示 座位已升至2200米之上 列车缓缓向南,不超
在伊尔库茨克 我曾默默地爱过很多事物。 现在,爱着一片混沌。 在伊尔库茨克,还在倒时差的我 见到过一名少女。 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我确信 她是一条白色的海豚。 有时混沌是透明的, 比如航行的途中 天上星光混沌,地下灯河混沌。 在它们中间, 世界是透明的。 我想起童年时,爱过夜的混沌 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想到永恒—— 我死后,世界还是黑的,还会有一个 像我一样的孩子
暮 年 每天 他守着角落里的青苔 执着地等待那道缝隙中的光 他还像当年那么瘦 只是不再奔跑 偶尔出门,他会受惊似的举起右手 挡住突然到来的晃亮 这么多年来 世事像一只聒噪的乌鸦 而他缄默 并死死拽住试图冲破缄默的灵魂 他拒绝与相册里那个穿着 大喇叭裤,烫着爆炸头的青年相认 他羞愧地撕掉一页页 鲁莽而尖锐的青春 ——那只令父母悲愁的刺猬 他轻抚着缄默的灵魂:多少过往
未来已来 我们的日常生活坚固如常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瓦解? 如常上学、上班,计划周末 为账单焦虑,为爱情神伤 城市节奏繁复,咖啡,地铁 手机上无垠的天地,夜色温柔 我们的世界稳如世界 如同磐石稳如磐石 然而,2022年2月24日 这个别人的日子 哪一天也会是我们的日子 不屈的屈原 江水与空气的界限在波浪里 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荒漠与生命的界限在飞萤里 你走向江边
暮晚书 高原被落日越压越矮,夜色将黑纱帘垂落人间 斑鸠声里的灯火隐约如豆点 大地上的草木如炬,点燃金黄的生命之灯 互照灵魂 黄昏里西飞的黑色鸟影,像不像挽歌里 最低沉的那行音符 星星挨着星星,像围着篝火那样围着月亮 似乎在讨论星空下一个人小如蝼蚁的孤独 秋水辞 那些长夜,堆满旷野 那些鲜花低垂,这还是我爱过的那个秋天吗 头顶的枯叶,一定是收到了神谕 不然怎么会那么整齐划一
一条路,也有走累了的时候 一条路,一辈子都在走自己 常常是一大早就出发,到哪儿黑就在哪儿歇 有时,也在月色中赶路 就像人与人不同,每一条路有每一条路的走法 有的路,自己把自己走成通天坦途 有的路也华山一样,自己把自己走成一条走投 无路的绝路 最不值得写的,是我老家村子里那些土里土气 的小路 从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见过世面 几十年来,村子里兜兜转转 甚至,有的转着转着自己还把
绝 杀 两万只蜜蜂,用身体 筑成半透明的人墙 蜂巢,肉挨着肉,翅振着翅 信息素在触须间流动 翅鸣声校准,同频 抱团守护甜蜜 一旦有外族来犯,蜂臀起伏 两万对翅膀掀起警惕的蜂浪 与马蜂单挑 显得呈个人英雄 蜂们用拥抱,将天敌 层层包围,用各自微弱的体温 叠加成一座47摄氏度的烤箱 以多扛一度的优势 完成一次完美的绝杀 注:马蜂能存活的极限高温是47摄氏度,蜜蜂是48
一把锤子 它敲过的钉子,进了木板、砖缝 有一次,它敲在我手指上 那枚钉子不翼而飞 如果不是再一次看见这把锤子 我根本想不起那一次的疼 它在墙角,锈迹斑斑。它的上方 墙上一个小小的孔洞 含住了半截往事 仿佛我用伤过的手指用力一按 就能发出一声闷响 吃花生 吃花生得剥掉两层皮 第一层也叫壳 第二层也叫衣 用现代手段,还可以剥去油 剥去其他成分 一粒花生,看似饱满 早
鸽 哨 白鸽飞向天空 飘落的羽毛驮着整片蓝 哨音在气流中回旋 左右翅膀上升和下降 如一根羽毛飘落一首诗 气流是翻卷的稿纸 云朵是未干的墨字 飘落、飘落 吹响身体里的鸽哨—— 沉入大地的音符 是天空在降落 喑哑的香气 铺开稿纸—— 山谷从折痕出发 根脉在墨迹里游动 墨色漫成青山 枝头垂悬季节 剥开空洞的身躯—— 一棵树散发喑哑的香气 云落下透明的忧伤 碎成满
丘陵诗:等待 ——给父亲 还要等待多少年,我们才能读懂 天命这个令人费解的文件 那些与健康签订友好协议的人 体内疾病的谎言 刚好被运送基因的小贩戳穿 事实是,一开始 我们就是时间的敌人。 站在半山,我们不比佝偻的灌木 更有智慧。它们曾目睹过 万物的音容 它们的子女纷纷远渡重洋 与从未谋面的生物,解密 遗传的属性。正午,十二点 小雨履行着天气的合同 与雾霾混战于昏庸
月亮与六便士 天上有月亮 地上有六便士 亲爱的 我们该抬头呢 我们该低头呢 杳如黄鹤 如水井,如水桶,如水缸 如土砖,如土墙,如土灶 如木门,如木窗,如樟木箱 如竹床,如竹筏,如竹烟斗 如蛙鸣,如鸡鸣,如闪闪烁烁萤火虫 寻玉记 天高地迥 四顾苍茫 只见通灵宝玉 不见怡红院公子 白杨、青柳、芦苇荡 燕子高高低低 黄昏不肯离去 分不清是黛玉 还是宝钗 是袭人
小山茶花 在郊外的河堤上,我看到 这样一种植物,它颀长的茎上, 开着淡紫细碎的花朵。 花朵摇曳,像是问候 又带着久别未见的迟疑 多么欣喜,我们都伸出 颤抖的手,小心的向前靠近, 我们都在为这猝不及防的 遇见而惊诧,和欢喜 当我终于认出你 重新叫出你的名字 ——小山茶花 多么温煦,像一种安慰 像见到 多年未见的母亲 我记得童年的你 在母亲的菜篮里轻轻颤动 我记得你
空白是万物的底色 流水般的万物,在红尘 都有自洁的本质,和纯粹的初始 相互阻隔,彼此成全 透过亮瓦,屋顶空出的炊烟 摇晃奶白的底色,有时来自落叶 有时是给出绿色的枝条 临散前,给出了全部的自己 更多的时候,是躬身献上丰满、成熟 和金色果实之后的稻草 还有身后,被炊烟引领又扶起炊烟的人 在秧田空出的三月 他们后退 走成人间底色中有质感的部分 当风遇见风 此刻。风在草木身
戏台 “台上台下,又有什么区别。”戏台 太高了,堤坝一样的戏台 护佑着 烟雨中的村庄和学校。当主角登场 鼓乐声起,一场戏 又会带来怎样的风雨 嬉笑怒骂,只是 戏台的一部分 而■的马蹄,在幕后捞月 卸下负重的包袱。如果 月光尚好 大幕为一个人再次打开 戏台会在十月的午后 铺展。想象的情节 都可以上演,忽略的部分 成为,留白的一角 仰望过的戏台挨挨挤挤,有人 在霞光
松林记 在秋天的松林中行走 要时刻警惕棒络新妇布下的陷阱 这样阔大而结实的网,也只有棒络新妇 织得出来 棒络新妇走路的时候,只用前腿 快速挪动,而后腿闲置 它身上艳丽的色彩 能覆盖整个秋天 我在观察松针 有的针尖向上,承载理想和天空 有的针尖横行,似乎在搭建旷野和海的徽章 而向下的松针是邮差 为天空和大地传递雨水和信件 一棵松树,就是一个小宇宙 我看向地面 石沙参、
多余的活法 你将白天放下的石头,借给夜空 那固态的愿望,经太阳点化,把涪江 推荐至更远的嘉陵江,直到长江。 想起上午爬过的窦 山,山风追随 我们脚尖上的激动,即便加塞后, 还要催促下白云路过山腰时的步频 山顶,看向山下的世界是沉默的; 山下,望向山上的世界是沉默的。 这片土地最终让我决定 要融入它的沉默—— 不再为尘世里多余的自己而哭泣! 要回归一只蚂蚁的自由:我的劳碌
脊柱弯曲,娘胎里带来的 不怨天,不尤人 娘生他时,羊水漫过鬼门关 凝固成背上的青铜鼓面 背着一面鼓,在人间行走 每走一步,都有半截矮的刻度 脊椎是坍缩的标尺 量尽半生,只够到自己的影子 背后,目光如锉 将鼓面一遍遍打磨—— 舌箭卡进鼓缝,发不出一声响 被记住,也被遗忘 如今,娘的旧相框里,棉絮生根 焐热了三十年霜降 仍暖不直他的脊梁 哭笑拧成的绳,捆绑大半生 临近黄
清冷的风里 蟋蟀窃窃私语 唤起人寂寞的情绪 一颗梨落在了草丛 滚动 开裂 隐藏了它命运的多舛 这个时候 一个人 交出自己积累已久的孤独 适合想念 想念过去的事和人 玫瑰与白马 一朵玫瑰 刺伤了白马 柏拉图的月亮 已经死了多年 这被一个穷诗人 在遗忘中偶尔记起多么荒诞 应该了解日子 在金子堆砌的梦中 谁都不愿醒来 喜欢月亮的人,怎么会幸福 所以醒着,需要太多
不用去揣摩上苍的心情和神色 算准了,一场大雨会来 金戈铁马之声,由远及近 风雨中的我,满是成就感 自诩诸葛孔明再世 在这兵家必争之地的德令哈 借来了东风,也借来了箭 看桃花 美丽的林芝再三挽留,原来 有一场桃花运,不容错过 波密的桃花沟、巴宜的嘎拉村 燃起了野火,怎么扑都扑不灭 因此,南迦巴瓦峰的白雪薄了一些 娘曲河与雅鲁藏布江的水涨了不少 雪盲症 看高原上的雪 不
那天,大年三十 父亲说,挣不到钱的日子 手指都在发抖 他告诉儿子 天空有人在放烟火 母亲说,后院的蜡梅开花了 于是便抚摸着那娇嫩的花瓣 一双抖了十几年的手 姿 态 经过一整天的嚎叫 雨终于在半夜停止 它并不想把江水搅浑 潮水的声音隐约中一退再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很多下 夜鸟不眠,虫草失声 脖子上的纽扣,时不时闪着光芒 借这月色,我看见了 一枝夜来香的姿态
阳光像天空敞开怀抱一样热烈 房前的草地,鲜绿色的光芒 发出一声声干干净净的嬉笑,把所有的 家具,都搬出来吧 像一座小山一样,堆放起来 饭桌子上面的碗筷,依然 保持着晚饭后的姿态,凌乱的声音 像一条直线一样随便,被子 也堆放在阳光中,温暖扭着身子 在草的嫩绿色气味中害羞 风吹过来,家的感觉 被撕开一道闪亮的口子,陌生和紧张 交换了一下位置,然后 各自像这些家具一样,自然堆放
密不外宣的心声,若有个出口 应一声鸟啼去路灯下 把影子带到小路 迈开轻步,唯恐踩痛哪一次呼吸 一个音节可以用无数次心跳去度量 多么好,每个树冠上皆可做巢 只要顺着风,放慢脚步 所有的温柔都能孵化雏鸟的啾啾声 月夜是用于迷人的,还有红酒 自夕阳里萃取的微醺 借此敲醒一本线装书的封面 牵手走进一首散文诗 让某些词语沿着思念走 恍若一场雨 甜甜地湿透另一场雨 这长长的日记是
后边有车。他握紧方向, 车子每过一个小坑,白色车身 就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仿佛他这半生不断犯下的失误 展示在 灯光打着的舞台 他朝车外看看。前边和后边的车 都在充满坎坷的路上晃动 像一群人,在各自不同的命运里 红着眼睛挣扎 低下头,被岁月磨得光亮的方向盘 还在手里 ——他仍能掌握方向 脚下的刹车、油门像听话的孩子 他用脚,指点它们哪些地方给油 哪些地方该刹车
从远处的雪地,伸来一串蹄印 如一支船队剪开白色的江面 地底下,传来古怪的蹄子声响 这野兽,早已蹿入我的病体 在筋骨里踢腾,嘶叫 把我好端端的春天撕成破烂的柳絮 我忍受疼痛,并致敬它们的存在 杯子碰出浪花的流动声 只愿别再逗留,给野蔷薇开花的空间 不知道最后的斧子是怎样执行宣判 也许会像风一样翻过树林逃窜 或者,把我的心脏吊在葡萄架上 任它们蹦跳着采摘而去
晴夜,万籁俱寂。突地有一尾人鱼 跃出水面,她裸露肩背用鳞片打碎 一片彩色天空。弯月倒挂,倾听她 以低音轻柔演绎天籁。月亮伸出手指 轻触向一艘停泊在海中央的海钓船; 一根胡桃木手杆;一卷通向天际的 引线和一打天鹅羽毛浮漂。月亮和 人鱼在讨论圆寂;“未知生,焉知死” 讨论在单调黑色中,语言会释放指纹。 人鱼以月轮变化为警示,她在黎明时 潜入水底,潜入海钓者未粘网的渔船, 她伸出手
生活像个滚筒一样, 让我学会把自己洗净拧干。 但偏偏有件卫衣, 它褪色有破洞还不洁, 留着酒渍泪痕, 和放纵时的草籽。 当所有衣服都乖巧平整, 只有它身上绷着, 整个不肯离去的春天。 仙人掌 坐在书桌前疲惫抬头 窗台上的一点莹绿 闪过眼眶 那是仙人掌露出花盆的微光 我推开窗张望 娇艳的花丛 幽静的树林在远方 我贪婪地眺望 兴奋地欣赏 情满意足地回归桌旁 诗兴
铁西区的齿轮 往昔的齿轮早已生锈,在每个黎明前 你是否还会听见 机床转动的声音惊醒的工号 多年来的记忆没有停止 像岁月的时针 在废弃钢铁的碎片里找到自己的属性 ——当年的下岗证 早就被时间折叠成纸船 正顺着时间的流水各自漂游 你看墙角的野花 还在开着,甚至会从混凝土的裂缝里 长出新的花蕊 映着铁西区的朝升夕落 也映出我,一个匆匆过客 面对着镜头里的 荒凉,探寻被光阴
一 时间是一匹泛着微光的丝绸,轻轻覆在寂静的金属之上。 它们曾是被大地深藏的骨骼,如今在人间苏醒,斑驳之中仍回荡着炽热的记忆。 每一道纹路仿佛仍在呼吸,每一处锈迹都像是岁月落下的吻痕。 它们展开透明的过往,任我们的目光轻轻叩问那些被熔铸、被锤炼的往日。 机器虽已沉寂,轰鸣却仍以另一种方式在空气里流转。 所有缄默,并非终结,而是深情的证词,诉说钢铁如何学会柔软,如何在火焰与冷
沉河,本名何性松。1967年生于湖北潜江,现居武汉。出版诗集《碧玉》,散文集《在细草间》《不知集》等。系长江诗歌出版中心创办人兼负责人,曾统筹出版《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策划出版“中国二十一世纪诗丛”、中国新诗季度选本《诗收获》等。 竹篮打水 多少年来,晚霞美如红尘时 我拿着师父珍惜的小竹篮打水 浇给河边孤单的小苹果树 树是师父栽种的,竹篮是 一位女施主留下的 多少年来,平静的
如果把《师父》作为一首诗看,它的开篇写于三年前,即2020年春的《竹篮打水》。《竹篮打水》的影响很大,得到的好评也不少,加上我从2016年4月中旬始,每日以毛笔抄一幅《心经》的缘故,以至于一个朋友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让我去他捐建的一座庙里做和尚。我当时的回答即为:不可能。因为还有很多俗事需要我。上有又病又老的双亲,下有还未成家立业的弱子。我可做不到像李叔同一样。但他的话提醒了我,也许我最向往的
主 持:钱文亮(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讨论者:胡 威 马晓萱 林子懿 黄艺兰 高 琪 萨 娜 王晓晨 冯晨雪 陈芸静(上海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硕士研究生) 整理者:马晓萱 地 点:上海大学文学院208会议室 钱文亮: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我们来集中研读一下诗人沉河最近写作的一组诗歌《师父》。沉河是我的老朋友,更是一位优秀的诗人,真正的诗人,因为无论是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他都
杜 鹏:刘立杆老师好,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访谈。我们知道你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我们知道,今天南京大学已经是中国当代诗歌的研究重镇,有李章斌、傅元峰、颜炼军、李海鹏等一批国内颇具影响力的诗人和批评家在高校讲授现代诗歌与写作。但是在我的印象里,80年代的南京大学好像并没有哪些老师从事现代诗歌的研究和教学,但是相反的是,当时南京校园诗社以及青年诗人的活动则相当活跃。能简单回顾一下你在80年代的南京的诗
一 汉语诗歌语言的现代性,应该追溯到禅宗的公案和庄子的卮言。 汉语诗歌的现代性困境,本质上是现代汉语转型的必经阵痛,真正的出路或许在于——如庖丁解牛般——在古典抒情和现代诗学之间,在全球化与在地性的缝隙,找到属于汉语的刀刃,一种既直面当代理论锋利,又依托传统美学韧性的诗学姿态。“卮言写作”正是这样的实验:让汉语在解构与建构的辩证中,完成其现代性自证。 二 “卮”为远古酒器,注满则倾,
寒山子的诗行,像一串遗落在岩穴间的玉磬清音,在唐代诗歌的华彩乐章中敲击出独特的禅韵。那些栖息在诗句中的寒岩冷月、孤云幽涧,不仅是自然物象的撷取,更是一个禅者将大千世界纳入方寸灵台的证悟。当诗人凝视一株枯木的纹理,聆听涧水滑过青苔的絮语,这些寻常物事便褪去尘色,化作照亮心性的明镜。 寒山诗中的意象经营,展现出惊人的艺术转化力。诗人以樵夫采蕨的质朴目光,将山水风物点化为禅意的符码:岩穴不再仅是
当代诗歌普遍地降低了音调,不论是所谓知识分子写作还是民间写作(这些提法缺乏学理性支撑,其实到了急需纠正的时候了。在我看来,与其如此,不如采用柯雷的提法:“崇高派”和“世俗派”,但是这种区分也不能涵括所有,所以姑且用之)。从朦胧诗的高亢、激烈、愤懑到第三代诗人的低沉、平和、谦逊,不单是态度之变,更是世界观之变,诗人的写作定位之变。在第三代诗歌的延长线上,余笑忠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声音谦和,语言自
现在读西泠隐庐的书法越来越亲切了。 西泠隐庐是苏剑君兄的斋号。 苏剑君兄,字子修,去掉中间的一个“子”字,也就是苏修啦哈。 著名的书画家魏启后老说他很喜欢这个“修”字,此修显非彼修。他们是忘年交,没事儿的时候,苏子修,还有其他一些年轻的朋友,就一起泡在魏老的家里玩。嗯,说玩,似乎很随便了,其实很高雅,雅玩。所以子修兄的手里,捎带也就存了魏老不老少的墨宝,包括各式各样的题签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