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草也会记住四季风景 ——题记 一、血色婚礼 没有任何征兆,一点都没有。 赵连胜走进花家寨时正是午饭时分,街道两边的住户都开伙了,有些人家把饭桌摆在门口,他们看见赵连胜过来,就招呼他:“赵团副,在我们家吃点吧!”对面马上有人说:“团副才看不上咱们这粗茶淡饭呢,人家是去吃酒席的!” 赵连胜呵呵笑着给他们回话,嬉闹的娃娃横冲直撞,撒欢的狗总撞在他的腿杆上。
1 老舅突然失踪。我们寻找了一年,终究没有音讯,不得不接受现实,到派出所备案。 在我家场院,我们坐在老窑前落叶的槐树下,母亲说,你舅要么不在世上了,要么会回来。我们坚信,他还在,他肯定会回来!哪怕只是最后一面,即便是个没了气息的他,母亲都想见。 好几年过去,在一个算黄鸟叫醒初夏的午后,老舅回来了。 2 我去果园回来的黄昏,老舅跟我母亲坐在槐树下的石桌前。母亲给他沏茶,茶杯旁的碗里盛了苹果
早上七点,市三分公司发车点,首班111路公交等待发车。司机们陆续在大厅打了卡,走向各自的座驾。刘钰龙前两天刚转早班,生物钟还没调过来,嘴巴张圆打了个哈欠,一小团热气喷出,迅速被深蓝色的冷雾吞噬。他裹紧了加绒的黑色制服绕车一周,检查过发动机、电气设备和轮胎,坐到驾驶位等广播里响起“请发车”的指令,踩下油门。 前两站总是空跑。当晨曦洒遍主干道,城市质感由棉麻向更细腻的丝绸递进,大学西路的站牌前开始有
2026年第4期《作品》集中推出了王宁婧的五篇小说,《猛虎之国》《水边的伊俄》《解忧之国》《猫孩子,狗孩子,狼孩子》《几近于空无一物》,它们所描写的题材虽有不同,艺术手法也各具特色,但通读下来,突然让我联想起一百多年前卡夫卡的《变形记》。这些小说中的角色几乎都有一个“变形记”。男孩变成老虎,“我”意识到自己是狗/猫的孩子,诗人发现自己“原来是一只野猪”,叙述者作为一只狗讲述着人的故事,桌游社成员消
在“90后”作家已经算相当年轻的文坛,2005年出生的Z世代作家王宁婧堪称有点孤独的“幼苗”,“幼”得让人油然而生老气横秋之感;但对她的作品稍加阅读,感受也许便是后生可畏了。但王宁婧并非刚“出道”。初次关注到她时,她还是高二学生,作为“雨催花发”的“小花”,她在《雨花》2022年第2期发表了她的第一篇小说《金鱼》,我当时为这篇小说写了题为《凝视、隐匿与成长》(刘志权:《凝视、隐匿与成长——读王宁婧
推荐语:陈天(湖南理工大学) 杨泽培的《南门路》是一篇情节相对简约但抒情意味浓厚的小说。在文本中,作者用一条贯穿县城的主干道串联起几个市井人物极为寻常的生活场景,通过对这些场景的细致描摹,那些隐没在波澜不兴的平凡岁月中的悲欢苦乐得以一一浮现。在万余字的篇幅里,作者展现出极为娴熟的空间建构能力,其在小说开头以充满意趣的笔调勾画出县城的空间格局,不禁让人想起萧红在《呼兰河传》中对于故乡小城的呈现方式
推荐语:陈芝国(广东第二师范学院) 《兔人》是继女作家宗璞1947年的处女作《A.K.C》之后,又一篇将故事地点放在法国、人物从人名来看皆为外国人的小说。战乱中的大学女生宗璞为有情人难成眷属的中国传统爱情套路披上了浪漫的外衣,盛世中的大学女生黄子安则为绵延至今的中国式复仇故事增添了奇幻的血色。从感伤的浪漫到奇幻的复仇,既是汉语文学史的回响,也是汉语文学的新变。 《兔人》以未来兽人主导的世界为背
四月,对岭南来说,真是一个艰苦而复杂的月份。 一切事情都处在悬而未决的阶段:许多花没有开够,许多果还没有结实;有的鸟在疯狂求偶,有的幼仔已经出窝;蛇开始隐秘地漫游,而蛙则在潮湿处齐鸣——春天还在此地久久徘徊,夏天已经踮起脚跟,就要轰然而至,两者推拉牵扯,你进我退,让人目不暇接。 天空中有无数能量在汇集。整个四月,这里下了无数场雨,雨中兼有冰雹、龙卷风、闪电、雷鸣。看得出来,天地之间,那些庞大的
1 我的女儿不见了,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刚刚明明还在的,对着我咧嘴笑,可是此时婴儿车不见了。 在沃尔玛的门口,哭着给先生打电话,告诉他孩子不见了。 我用颤抖的手拨打了110,嘴巴哆嗦着前言不搭后语。这是夏天,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让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冷,脸却越来越滚烫,把我的泪都烫熟了。 “怎么办?” “怎么办好呢?” 我除了说出这些话,再也没有别的语言。购物中心里,警卫和总经理
我一直在听她说。 “我会飞,真的。只要身边没有人,就会有三股气缓缓聚拢。它们像雾一样包裹住我的全身,呼吸集中到小腹收紧,双手掌心向下撑,它们就会把我托起来。起初,我很难掌握平衡,刚飞起来,掌下的气流就会散开,在身边形成环绕气体。我一慌手四处乱摁,脚前后一滑,就重重摔回地上。还好,刚开始飞得不高。最近已经越来越熟练,不会摔了。” 我放了一片茶到杯子里,问: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会飞的?”
我的身体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阴谋。”格非吸了一口烟,缓缓后仰,他的身体关节以怪异的角度反向弯曲,整个人折叠进破洞沙发里,仿佛被深渊一口吞噬。 我没有回答,或者说,我并没有真的在听。我只是盯着沙发坐垫上那一摊略显碍眼的污渍。究竟是什么时候染上去的?是咖啡?是牛奶?还是某种不知成分的液体。不管是什么,研究这一团污渍都比研究格非的疯言疯语来的务实的多。 格非从阿尔塔娜回来以后就一直这么神神叨叨的。我不
第一次见到艾潘妮,她的头发是蓝色的。 第二天,我们在教室的台阶下面碰到,我先说了Hi,艾潘妮也说了Hi。我觉得她不抗拒和人说话,但也不会主动和人说话。 第二个星期,艾潘妮的头发是粉红色的。她站得远远的,似乎不想靠近我,我们对视了一眼,她先说了Hi,我就向她走去。 从那以后她开始慢慢坐在我的旁边。 艾潘妮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我问她喜欢什么,她也答不上来。 有一个傍晚,
准噶尔勘探日记 第一天,长途搬迁,大雪纷飞 第二天,月亮挂上风圈,有些朦胧 第三天,不远处的沙丘弓着背 像正在劳作的勘探队员 第四天,有些感慨,居然年龄渐长 旷野也在渐长 第五天,帐篷内零下12度 取暖器坏了 第六天,准噶尔晴空万里 一只孤雁把我的孤独、旷野的孤独,与天空的 孤独 缓缓,拉成一条 渐远的虚线 天山顶上的对决 鹰看见无人机闯入领空 追了上去 对决,
这些草 这些草,纠缠了父亲一辈子 父亲一辈子也没有甩掉 和它们的关系 麦田里的草,玉米地里的草 一茬一茬,一年一年 在庄稼地里疯长着 在父亲心里疯长着。一把锄头 父亲用了一辈子,也没有除尽 这些草 如今,他走了。多少年了 这些草依然长着,长上了 他的坟头,绿了黄,黄了又绿。 被遗忘的 这些草,蜷缩在远离烟火的荒坡 它们贫瘠,落寞,卑微 碰见几缕闲逛的风 便晃动起小
南下记 妻,雨停的时间里,我们依然撑伞 依然去踩,躺在灌木下的青色油罗树果 风也把我们推到,那些树荫以外的位置 北方的雨季,来得迟钝却反应激烈 一阵子叶的颤栗,江南的烟雨就停在树下 妻说:慢点走。南方,也有一口走慢的钟 南方的医院里,挂着那口,走慢的钟 妻会好,在一棵油罗树落尽前,对齐北方 妻发来消息说,昨夜月食后有红色的月亮 是从透镜下漆黑的胸膛,剜出的一块血肉 雨季,我们
胡兀鹫 在黄河源头,我与它有一面之缘 在姜塘草原,我领略过它的傲慢 它居高临下向我讲话,态度横蛮 我唇干舌燥,沉默无言 无言以对,不仅仅因为空间的距离 那是一颗开悟的心在面对挑战时的姿态 你是否高高在上,抑或身处底层 各有各的命运之途,鲜花香草盛开 奔向幸福的选择,抑或是赴死之旅 当又一个春天翻过山脊 天堂也许变得更加遥远 “在地狱,没有人议论死亡” 食腐的胡兀鹫见惯了肉
春望 入夜,雨从浙江绵延到长安 大半个中国仍未入睡 他坐在椅子上,倾听窗外雨声和嘈杂的人声 很多年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还是那么迫切,那么喧哗 之后便是长久的雨声和渐渐升起的冷 一夜之间,林子里的树木少了许多 地面上尽是落叶和涓涓溪流 他提笔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一个被俘者,透过绵绵雨雾 看见密集的血气方刚的人们涌向长安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长安习惯掩盖他的绝
树冠 树冠,从大地长出的伞 雨丝落在绿色树冠上 从一片叶子滑上另一片叶子 叶子改变了雨的方向和节奏 垂直地维护一个干爽的圆 树冠,奇妙的转换器 一片片绿叶将阳光分解 变成凉荫或从叶缝漏下 一幅黑白相间的水墨画 随风摇摆,在树周迁移 树冠,飞鸟的屋顶 鸟筑巢于树中将自身隐藏 它的鸣叫构成树冠的核心 向清晨的空气立体扩散 偶尔传入早起人的耳中 从树叶看见词语 那么多树
相信世间的美好 左上臂被诊断为挤压伤 (创伤性肱二头肌断裂) 人生犹如经历一场地震 命运留下的裂缝 被善良的急诊科主任医师 一针一针地用心修复 病房里的我曾在痛苦里凝视 整个人仿佛暗哑的青铜 多数的时间在沉默中度过 术后的伤疤像一个闪电的符号 提醒我曾遭受过重重一击 妻子对我无微不至地照料 康复的欢喜眷顾我的生命 经此磨难心被铸成坚韧的钢铁 我依然相信世间的美好 惟
分娩 船拐入闸道,又从另一边驶出 像分娩时的母亲。在波涛的呻吟声中 胎儿缓缓显露 倒刺 前进河从夏水引流 像一枚倒刺。沿河的村庄 是一条咬口的鱼 平仄方言,带着棱角 临河的旱地里葬着我的母亲 低矮的坟茔也像一枚倒刺 河边撂浅的渔船,遗弃多年 我的父亲曾以此为生 这条船,是另一枚倒刺 而我身在异乡,却一直卡在那钩上 挣扎着 夏水的秘密 五十年风雨水道 满河的波纹像